那男人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抢了半步,声音都变了调。
“几位兄弟,你们……你们要去红旗煤场?”
江峰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搭在车座上的手,离枪套只有半尺远。
男人也察觉到自己失态了,连忙往后退了半步,却不肯就这么让开,而是梗着脖子,实心实意地劝了起来:“兄弟,我劝你们别去,那地方去不得!你们是不是寻思着,煤场里有物资,能拿回去用用?我跟你们掏句心窝子,那地方除了黑煤,啥吃的都没有,而且……而且里头全是那玩意儿!”
他回手朝南边的方向指了指,喉头滚动了一下。
“红旗煤场是倒班的活儿,白班、夜班,两班倒,白天就是正常的洗煤,可晚上就开始炼焦炭,机器不停,人也不停。”男人当年就是煤厂的职工,说起这些,熟得不能再熟,“厂里给倒班的工人盖了宿舍,夜班的人白天在宿舍睡觉,晚上上工。每天晚上,大门一锁,里头的人就出不来了,外面的人也进不去。灾变那天晚上,正好赶上夜班,我家离的近,可锁在院里头那些在宿舍里睡觉的工友……现在估计全部都是丧尸了”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现在在那院子里游来游去的,十有八九,都是当初厂里的职工。”
江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后来呢?”他问,“那么大一个煤场,光靠夜班那些人,外围怎么也聚了那么多丧尸?”
“说起来也邪性。”男人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灾变之后挺长一段日子,煤场那边虽然出不来人,可也还算消停,我之前还琢磨去那的食堂找点粮食啥的,可过去之后发现院里头有丧尸晃悠,也没敢冒险就退回来了。大概一个多月前吧,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半夜里,那方向忽然‘轰隆’一声巨响,连着响了好多声,我在山里都听见了,还以为是地龙翻身了,半边天都让火光映红了,跟打雷似的。也不知道是厂里啥东西炸了,我觉得有可能是锅炉,或者是那些煤气罐子,咱也不敢过去看。”
“就是这一声炸,把周围十里八乡的丧尸,全都给招过去了。”男人的脸上写满了后怕,“那东西不是耳朵尖吗?哪儿有动静往哪儿凑。爆炸声那么大,方圆几十里的丧尸,一窝蜂地往煤场聚?打那以后,煤场里头外头,就全成了那玩意儿的天下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站在远处看,离煤场还有几公里的地方,道两边、田埂上,乌泱泱全是晃悠的影子。”
“这胡子山里,隔三差五游荡过来的零散丧尸,”他指了指脚下的山路,“也都是从煤场那一片,慢慢晃悠过来的。”
江峰听完,不置可否,又问了一句:“从这儿到红旗煤场,路好不好走?”
“好走,就这一条道,顺着国道一直往南,直接就能通到煤场大门口,错不了。”男人老老实实地答,“就是路上横了几台没人要的死车,堵了点道儿,开车兴许费劲,可你们骑的是摩托,钻来钻去的,应该不碍事。”
说完路况,他见江峰几个人还是一副要走的模样,不由得又急了,声音里都带上了恳求。
“几位恩公,你们救了我儿子的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往火坑里跳。千万别去!外围的丧尸,我估摸着,少说也得有好几千!那一声爆炸,把这附近的丧尸都引到那一片去了。你们就四个人、两台摩托,过去就是给他们添菜啊!”
“知道了。”江峰点了点头,却没有应他不去,只是冲他抱了抱拳,“老哥,谢你指路。我们走了,有缘再见。”
说完,他一挥手,四个人重新跨上了电摩。
车轮起步的那一刻,江峰从后视镜里看见,祁耀和祁阳这两个半大小子,虽然车已经启动了,人却还都侧着身子,一个端着复合弓,一个攥着反曲弓,箭头微微压低,始终没离开那对父子的方向。一直到电摩驶出俩人才收了弓,重新坐正。
江峰没说什么,心里却暗暗点了点头。
救归救,防归防。在江峰的心里救人,是因为老子见不得孩子死在眼前;而防着这爷俩,是因为这世道,后背只能交给信得过的人。这两个小子,如今的警惕性已经很不错了,算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国道边,那对父子还站在原地。
男人一直望着那两台电摩消失在山路的尽头,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蹲下身,把孩子拉到跟前,一寸一寸地翻看着他身上的衣裳。
“让爸看看,伤着哪儿没有?这衣裳刮的……脸抬起来,爸瞅瞅……”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孩子脸上那几道血痕,嘴里翻来覆去地嘟囔,“多亏了那几位叔叔,多亏了人家啊……要是没碰上人家,你今儿就没了,你要是没了,爸……爸也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