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书记站在桥下的空地上,盯着桥南那一片望不到头的公路,脑子里的两个念头,像两头牛正在顶角,顶得他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追,还是不追?
追上去,优势是明摆着的。十几条枪,三台卡皮车,对付两台肉包铁的摩托、四个人,真要是在这光秃秃的省道上咬住了,一通乱枪下去,十有八九能把这两台车撂在半道上。如果对方真的是江峰,那么横山镇那头最难啃的一块骨头,说不定今天就能在这荒郊野岭里敲碎了。
可反过来想呢?
万一没追上呢?万一追上了,却没能把人弄死,让他们骑着那两台电摩钻了林子、进了田地呢?
牛书记太清楚摩托和皮卡的区别了。皮卡是铁老虎,看着吓人,可它只能在公路上跑,一条田埂、一道水沟就能把它死死卡住;而对方的电摩却非常灵活,无论是田垄里、苞米地、林间小道,拧着电门哪儿都能钻。真把对方惊着了,人家往旁边的庄稼地里一扎,他这三台车连人家的尾灯都追不上,除了在田埂上干瞪眼,屁用没有。
到那时候,要是对方没死,这叫打草惊蛇。
江峰那种人,一旦有了防备,往后再想动他,可就难上加难了。
更何况,他这趟出门,是办大事去的。老坎的电话里说得明白,看守所里那位韩爷,几百号亡命徒,正等着他上门谈合作。为了路上一个没影儿的“万一”,把正事耽误了,值当吗?
“早晚收拾他,也不差这一会儿。”牛书记在心里给自己定了音,“先跟看守所那面把共识谈下来,两家的兵合到一处,再慢慢琢磨怎么一口一口地啃横山镇。江峰啊江峰,你蹦跶不了几天了。”
他把手收了回来,重新拉上车门,冲着手下挥了挥手,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波澜:“看啥呢?都上车,赶路。”
“牛书记,不追了?”开车的亲信还有点不甘心。
“追个屁。”牛书记眼睛一瞪,“办正事要紧。”
三台皮卡重新发动,沿着省道继续向西。
结果牛书记等人开出去没多久,前头一个村子的村口,黑压压地聚着一大群丧尸,少说有二三百只,顺着省道排成一长溜,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不过车里的人却一点都不慌,末世熬到今天,还能跟着牛书记出门的,个个都是跟丧尸打了几个月交道的老油条,早把这些东西的脾气摸得透透的,丧尸的眼神不济,鼻子一般,唯独耳朵尖,哪儿有动静就往哪儿扑。
牛书记连车都没下,抬手一指:“两台车在这儿等着。老三,你开尾车,绕到村东头去,把喇叭摁到底,再往空地上甩两挂鞭炮,把这群玩意儿往东引。引出去三里地,你再从北边的机耕道绕回来跟我们汇合。”
“明白!”
尾车掉了个头,悄没声地绕向村东。不多时,东边骤然响起了震天的喇叭声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堵在省道上的尸群齐刷刷地一顿,紧接着,二三百只丧尸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嘶吼着朝东边涌了过去,跑得尘土飞扬。
省道上,转眼就让出了一条空荡荡的道。
“走。”牛书记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两台皮卡一踩油门,无声无息地从空出来的道上钻了过去,跟在东边兜圈子的尾车,就这么一引一绕,轻轻松松地把一场大麻烦甩在了身后。一路之上,零星的小股尸群,他们或引、或绕、或等,绝不恋战,竟也有惊无险,离嘉城看守所越来越近。
而此时的江峰一行,对桥下发生的那一场心理较量一无所知。
电摩冲上跨线桥之后,江峰并没有因为那三台皮卡没有跟来就放松警惕。他对后座的祁耀吩咐了一句:“祁耀,你别光顾着看景,眼睛多往后瞟瞟。那几台车要是识相,各走各的,咱们就当没碰见;要是掉头跟上来了,那就是对咱们有想法,你提前言语一声,咱们好做准备。”
“放心吧江大哥,后面交给我。”祁耀立刻收起了东张西望的心思,扭着脖子,死死地盯着身后的来路。
两台电摩又往南跑了十多公里,身后的国道始终空空荡荡,连个车影子都没有。祁耀盯得脖子都酸了,那三台皮卡终究没有出现。江峰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悄悄放下了一半。
路到这里,两侧的地势渐渐变了。一望无际的平原收了尾,连绵的丘陵开始起伏,国道像一条灰带子,蜿蜒着扎进了山里。
前面,就是胡子山了。
江峰记得这个地名。小时候听老人讲,说是民国时期,这一片大山里窝了不少土匪。东北的老百姓不叫土匪,叫“胡子”,干的是打家劫舍、绑票砸窑的勾当。这山原本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可后来钻进来的胡子越来越多,这波胡子地占山为王,山下的人提起这片山,就说“胡子那座山”,叫着叫着,就叫成了胡子山。后来解放了,大军进山剿匪,把大大小小的绺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可这地名,却一辈一辈地沿用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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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摩钻进山道,速度不由得慢了下来。
也正是这场慢下来,让江峰看清了满山的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