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重新静下来，只剩吧唧吧唧抽烟的声音。

牛书记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思绪却不知怎么，飘到了几天前的那通电话上。

电话是江峰打来的。

电话里，那年轻人的声音跟当初借道时一样，不卑不亢，说的事却让他心里咯噔一下——沐强，那个从八马架叛出去的白眼狼，联合了久发镇的一伙人，趁着夜里去打横山镇，结果中了埋伏，连他本人都被活捉了。

“牛书记，按说这是咱们横山的事，不该惊动您。”江峰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可这小子后半夜不知道使了什么招，磨断了绳子，又救走了他几个亲信，愣是跑了。他跟您有旧怨，我怕他回头找您的麻烦。您那边也帮我留个神，一旦发现这小子的踪迹，言语一声，我立刻带人过去，绝不能让他再成气候。”

当时牛书记嘴上应着，心里头其实一个字都没全信。

他当时就琢磨：活捉了？既然都活捉了，为什么不当场宰了？

沐强是什么货色，他比谁都清楚。那小子能在他手底下隐忍那么久，转头就敢拉队伍造反，是个脑后长反骨的主儿。换作是他牛书记，抓住这种人，二话不说，照着脑袋就是一枪，留着干什么？留着过年？江峰也是带队伍的人，能不明白这个理？这里头，别是有什么弯弯绕。

所以他当时只是不咸不淡地应付了几句：“行，知道了，我帮你留意着。”三言两语，就把电话挂了。

直到两天后，他安插在横山镇的那个眼线，通过早就约定好的渠道，把消息悄悄递了出来，他心里的那点疑影，才算散了。

眼线在消息里说得明白：确实有一伙人半夜来打劫横山镇，一头撞进了人家的埋伏圈，死的死，逃的逃。

牛书记当时就回了一句：江峰那小子手黑得很，怎么没把那些人全宰了？

眼线的回话，让他愣了好一会儿——横山镇眼下缺苦力。壕沟要挖，围墙要加固，过冬的柴火、工事一样接一样，到处都缺人手。俘虏只要肯放下武器、老老实实干活，就留一条命，管饭，有人看着。久发镇那批被抓的俘虏，这会儿就在镇外排着队挖沟呢，一个都没杀。

牛书记拿着那张字条，看了半晌，最后笑了一声。

他这才算是真信了江峰的话。不是江峰心善，是人家的算盘打得比他还精——杀了，不过是地上多一具尸首、多一摊血；留着，那就是不要钱的牲口，一天能挖多少沟、扛多少木头？这笔账，怎么算都是留着划算。

“这小子，打仗狠，过日子也是把好手。”牛书记默默的说道。

可也正是顺着这封密报，他心里头那点压了许久的心思，又一次冒了出来。

横山镇。

眼线早就把横山镇的底，一点一点地摸给他了：多少人，几个出入口，壕沟多深，围墙上有什么，平时什么人值守，武力怎么配备……事无巨细。

摸得越透，牛书记心里那杆秤就越清楚——横山镇看着是块铁，可这块铁的铁核，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人。

江峰。

江峰在，横山镇就是铁桶一块，水泼不进；可江峰要是不在了呢？剩下那些人，没几条像样的枪，使的多是弓箭、长矛、改装的家伙什，真拉到野外来硬碰硬，根本不是八马架的对手。他八马架再怎么伤筋动骨，手里还攥着火药枪、双管猎枪，还有不少手下对他非常忠心，要是拿下横山镇，再他看来根本不是问题。

尤其横山镇有成套的光伏发电系统，有粮，有猪圈，还有壕沟，有围墙等等，相对八马架镇的条件确实好了很多。

这个念头，他不是动了一天两天了。

可每回刚冒头，就有一样东西，把他硬生生按了回去。

直升机。

眼线在密报里不止一次提过，总有直升机在横山镇起落，把江峰接走，又平平安安送回来。那是杏花岛的关系。杏花岛是什么家底，他多多少少听说过——江心里的岛子，上头驻着正经部队，有炮，有飞机，人强马壮。

他要是敢对横山镇伸手，万一惊动了杏花岛，人家开着飞机、拉着炮来报复，他这道铁皮裹砖墙的围子，挡得住丧尸，挡得住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