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党争(五)

大明1637 后人发 979 字 1个月前

五月二十的清晨,卯时刚过,东边的天际已经铺开一片青白,把紫禁城那一片黄瓦红墙映得轮廓分明。

内阁值房坐落在文华殿东侧,薛国观进门的时候,里头已经有了人。

孙承宗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卷公文,正端着茶盏慢慢地吹浮叶,挨着他旁边的位置上坐着程国祥,这位户部尚书今日气色不太好,正拿一方帕子捂着嘴咳嗽,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容易止住了,又端起桌上的热水喝了一口,才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

另一边,工部尚书刘遵宪正翻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手指头沿着字行一行一行地往下划,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是在核对什么数字。

薛国观进门后依次拱了拱手:“孙阁老早,程大人早,刘大人早。”

三人各自回礼,程国祥咳着嗓子说了句“薛大人来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薛国观看了他一眼,关切道:“程大人这咳嗽可有些日子了,看太医了没有?”

程国祥摆了摆手,苦笑道:“老毛病了,每年这个时间总要闹一阵,不碍事。”说着又咳了两声,低头去看自己面前那份户部的账册。

薛国观不再多言,走到自己的案后坐下,他的位置在值房东侧,靠着窗户,光线倒是敞亮。

桌上已经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新送来的奏疏,旁边还搁着几份昨日未看完的公文。

他伸手将那摞公文拉到面前,最上面一份是户部关于北直隶夏粮预征的折子,下面压着几份地方上来的题本,还有两封通政司转来的举报信。

他按着顺序一份一份翻过去,该批红的批红,该转交的转交,遇到需要细看的便搁在右手边,一时半刻间,值房里只听见纸张翻动的轻响、程国祥偶尔的咳嗽,以及孙承宗那边茶盏盖沿碰着杯口的细碎瓷声。

约莫批了十来份之后,薛国观的手停了一下,他拿起一份奏疏,封面上的字样写着“锦衣卫镇抚司并京察司会转”,下面用蝇头小楷注明事由——“京营士兵林森敲登闻鼓状告兵部事”。

薛国观将公文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逐字逐句地滑过去,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蹙着眉想了片刻,总觉得这桩案子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他闭上眼睛,将奏疏里的内容在脑海里捋了一遍——京营士兵五百人奉命赴河南、山东、北直隶三省交界处剿灭流寇,结果兵部提供的情报失准,后勤补给也未到位,中途还以公函调走了部分兵力,致使原本就兵力不足的队伍在流寇反扑中战败,死伤甚众,战后幸存的士兵回到驻地,将情形上报,李邦华随即便将此事转呈了刑部。

薛国观的眉头忽然一松,他想起来了。

一个半月前,对,就是四月初的时候,李邦华确实上了一道奏疏,说京营麾下一队士兵在剿匪过程中因兵部协调不力而吃了败仗,请求朝廷彻查。那时他正在忙着推行考成法的事情,那份奏疏他只是过了一眼,知道刑部已经接了案子去查,便没再多过问。之后半个月前,他例行考察各部工作进度时,在考成法的册子上还特意查过这个案子的条目,刑部那栏写着“查办中”三个字。当时他觉得不过是一桩寻常的军务纠纷,便只是让人记下,并没有深究。

现在又过了半个月,这件事又以“京察司与锦衣卫会转”的名义又一次摆到了他的案头。

这说明什么?说明刑部那边查了一个半月,仍然没有给出明确的结果。如果查清了,便该是刑部上书定罪;如果查不清,也该有话说清楚到底卡在何处,可如今什么都没有,还要靠京察司和锦衣卫把状纸再转一遍到内阁来,其中意味就有些微妙了。

薛国观的手指在奏疏的边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心里转了几个念头,将这封奏疏放到左手边一个单独的格子里,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下一份公文。

这一份是兵部送来的,封面上写明“蓟辽防线春季军械损耗费用调查”。

薛国观翻开一页,扫了一眼,文中列出的损耗清单颇为详尽,从火铳、弓弩、箭矢到刀枪甲胄、火药铅子,各色名目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汇总的数目赫然写着——银八万九千两。

薛国观又翻到前面去看了看这份公文的发送日期,是五月十七,三天前。

他记得去年蓟辽防线全年军械损耗的备案记录是八万零三百两。

他放下这份公文,手指搁在案面上不动了,去年全年的损耗是八万出头,今年一季度就将近九万两,这个起伏未免太大了些,要么是数据有误,兵部那帮书办誊抄的时候出了岔子;要么,就是其中另有文章。

薛国观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朝门口扫了一眼,门口站着个候命的小太监,正垂手立着,随时等着传唤。

薛国观朝他招了招手,那小太监快步走过来,躬身道:“薛大人有何吩咐?”

薛国观将那份兵部的公文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题头,确认无误后,对小太监道:“去兵部那边,请杨嗣昌杨大人过来说话,就说内阁这边有一份关于蓟辽春季军械损耗的公文,有些数字对不上,请他过来核一核。”

小太监应了一声“是”,便快步退出值房,脚步声在廊下急促地响了几下,很快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