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日头到了巳时已有些毒辣,百官鱼贯退出大殿时,那一身身绯袍青袍在日光下晃出一片流动的色块,靴声杂沓,混着低低的交谈声,沿着御道渐渐散开。
方逢年走得不快不慢,恰好与刘宗周并肩。
他侧过头,语气里带着轻松:“刘大人,今日不如到我那儿坐坐?正好,前几日我偶得了一幅字,据说是前宋时范文正公的手迹,笔力遒劲,气象开阔,只可惜我眼力浅薄,不敢贸然断定真伪。刘大人是金石书画的行家,若肯替我掌掌眼,那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刘宗周本正要回都察院,一听“范仲淹手迹”几个字,脚步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他素来好古,对前朝名臣的墨迹更是痴迷,范仲淹“先忧后乐”的襟怀又是他平生所推崇的,此刻听得有真迹可看,自然心痒难耐。
他捻须笑道:“方大人这可是勾我的魂儿了,范文正公的墨迹存世极少,若真是真迹,那无论如何也得一饱眼福。”
二人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刘宗周兴致颇高,说起范仲淹当年在庆历年间的事迹,言语间颇有向往之意。
方逢年含笑听着,不时应和几句。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薛国观正从殿阶上走下来。
他目光却不自觉地追着方逢年和刘宗周的背影看了一眼,薛国观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他转过头,目光朝另一个方向扫过去,落在户部尚书程国祥身上,程国祥正一个人走在御道右侧的阴影里,既不与人结伴,也不往旁人堆里凑,背着手,低着头,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薛国观望着那个身影,暗自摇了摇头,这程国祥实在太过古板了,大家都是崇祯帝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他和杨嗣昌二人早已心照不宣地形成了一个默契——在朝堂上与东林人抗衡。
可程国祥呢?在内阁之中,除了跟户部钱粮沾边的事情他会开口说几句之外,其他一概不言不语,问到他头上便是“臣附议”,不问便垂手站着,活像个泥塑木雕的菩萨。朝会上更是如此,今日那么多人争论不休,他愣是一声不吭,只最后点了一下头——还是给东林那边的人点的。
所谓支持得不绝对,便是绝对的不支持,薛国观心里清楚得很,以程国祥的身份和地位,他以为自己是中立,可在旁人眼里,一个位居内阁、手握钱袋子的人在关键时刻不表态,那就是在给对手让路。东林党那帮人最擅长的就是把中间派挤到自己的船上,程国祥这样当好好先生,迟早要被对方拖过去。
想到这里,薛国观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