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道周进来的时候,薛国观正拿着那份蓟辽军械损耗的公文反复观看。
他朝孙承宗拱了拱手,唤了声“孙阁老”,又朝刘遵宪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程国祥,说了句“程大人今日气色还是不大好,该好生歇歇”,程国祥咳嗽着应了一声。
这三处招呼打完,黄道周便径直走到自己那张靠北墙的案后坐下,铺开公文,研墨提笔,从头到尾没有往薛国观这边看一眼,仿佛那张靠窗的桌子连同坐在桌后的人根本不存在。
薛国观面色不变,只是将手里的公文翻过一页,继续看下去。
过了约莫两刻钟,杨嗣昌快步走进来,进门先朝孙承宗拱手道了声“孙阁老”,又朝程国祥、刘遵宪、黄道周各点了点头,这才朝薛国观走来。
薛国观没有起身,他将那份京营士兵告状的公文垫到蓟辽军械的公文下方一起递了过去,缓声道:“杨大人来得正好,这份蓟辽春季军械损耗的公文,我方才看了几遍,有个地方想当面请教——八万九千两这个数目,兵部那边是核实过的?”
杨嗣昌伸手接过公文,低头看时,因为他是背对着其他几位内阁成员的,所以从孙承宗他们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宽厚的背影和微微低下的头。
他翻了翻,而后道:“这份公文确实是兵部核验后转上来的,不瞒薛大人,兵部头一回收到蓟辽那边报上来的这个数时,也是吃了一惊,毕竟去年全年才八万出头,今春一个季度就报了近九万,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当时部里原本打算派人去蓟辽实地核对账目,但五军都督府那边传来话说,他们已经核实过了,数目没有问题,五军都督府如今有巡阅使常驻边镇,对边军的各项开支比我们兵部更熟悉,他们既然说核实过,我们也就没有再多过问。”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已经看完了第一份公文,随手翻到了下面那一份。
他的声音在翻页的瞬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继续道:“再后来这件事我也私下奏问了陛下,陛下那边也没有提出异议,所以这桩损耗的核销便算是过了。”
话说完的同时,他恰好将第二份公文也看完了,然后轻轻将其放回桌上,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化,像是看的只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