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狼”放下书,将几枚铜板扔在摊位上,拿着那本破旧的《论语》,转身离开。
他没有走向炊饼铺,而是走进了旁边的一家笔墨铺。
笔墨铺里,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年轻学徒。
“孤狼”走进去,指了指柜台上最劣质的草纸,又指了指一块残墨,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价钱。
学徒懒洋洋地收了钱,将东西给他包好。
就在“孤狼”接过纸包,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他的手,看似无意地,在柜台上一块用作镇纸的鹅卵石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两短,一长。
这是“紧急情报,请求传递”的暗号。
那原本昏昏欲睡、眼皮都似乎抬不起来的学徒,在指尖触碰到那枚特殊铜钱的瞬间,整个人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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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耷拉的眼皮下,瞳孔深处倏地掠过一道极锐利、极清醒的寒光,如同阴云密布的天际偶然劈裂的闪电,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这异样仅持续了呼吸之间,他便像是被柜台外的风吹到了一般,顺势打了个又长又深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点困倦的泪花。
他用手背随意地抹了抹脸,恢复了一脸百无聊赖的模样,眼皮重新耷拉下来,对着“孤狼”挥了挥手,动作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仿佛驱赶一只碍事的苍蝇,含糊道:
“去去,东西拿好,别挡着光亮。”
“孤狼”面色如常,将那一刀草纸和两锭最次的墨块拢入袖中,指尖感受着草纸粗糙的纹理下,那枚被巧妙嵌入、薄如蝉翼的微小蜡丸的存在。
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迈出了这间弥漫着陈旧墨臭与木头气息的铺子,重新汇入许都午后稀疏却依然流动的人潮。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感受着怀中那份微不可察的重量。
情报的载体已顺利入手,他知道,自己这趟深入虎穴的任务,最为关键、风险最高的一半,至此总算有了着落。
接下来,他需要一个绝对隐秘、不可能引起任何注意的角落,将蜡丸中的信息转化为可传递的形式,并安全存放。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巷,最终停留在不远处一个用简陋木板搭成、散发着隐约异味的小屋
——一座街边的公共茅厕。这里污秽不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正是进行这种隐秘勾当的理想之地。
他走了进去,里面光线昏暗,气味令人窒息。
他径直走到最内侧那个角落,这里积垢最深,也最偏僻。
迅速确认四周无人后,他背对着入口,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
他展开那张劣质的草纸,铺在相对干净些的袖口垫着的膝盖上。
没有砚台,没有清水,他低头,毫不犹豫地将食指指尖送入口中,用臼齿对准,猛地咬下。
尖锐的痛楚传来,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
他抽出手指,一颗浑圆殷红的血珠迅速在指尖凝聚。
他没有丝毫犹豫,就用这自制的“血笔”,在粗糙的纸面上飞速划动起来。
写下的,并非任何能辨识的汉字,而是一行行扭曲怪异、如同蝌蚪或特殊符号般的痕迹。
这是只属于他与远在汉中的主公陆昭之间,耗时数月精心设计、反复推演才确立的一套独一无二的密码体系。
每一个看似随意的笔画转折,都对应着特定的信息碎片:
兵力部署、人物动向、时间地点……鲜血有限,书写必须极简极快。
指尖的血迹渐淡,他便再次用力挤压伤口,让新鲜的血液涌出,继续那无声而关键的书写。
在这污秽之地,忠诚以最隐秘也最炽热的方式,被刻录下来:
“文和府,如铁桶。
疑我,武威金霜菊。
急需此物详情,以补天漏。
另,府内暗哨林立,书房阁楼,重兵扼守,疑为核心。
无法靠近,请求下一步指示。狼。”
写完之后,他将血书小心翼翼地折叠成一个极小的方块,塞进了那本破旧《论语》的书脊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出茅厕,再次变成了那个畏畏缩缩的哑巴仆人。
他去了东市的“李家杂货铺”,按照清单,买齐了所有的东西。
在回程的路上,他经过了城南的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他走了进去,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对着那早已斑驳不堪的土地神像,拜了三拜。
在第二次叩首,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时,他用一个极其隐蔽的动作,将那本《论语》,塞进了神像底座一个不起眼的裂缝之中。
那里,就是他和笔墨铺学徒之间,约定的“死信箱”。
一个时辰后,哑三准时回到了太尉府的角门外。
他将采买的货物和剩下的铜板,交给了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家丁。
一切,天衣无缝。
当他再次回到那个熟悉的后院花圃,拿起那把冰冷的剪刀时,他的心,却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的汉中。
他将自己的生死,将这次任务的成败,都寄托在了那本破旧的《论语》之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在毒蛇的巢穴里,耐心地等待着,来自主公的,那足以决定他生死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