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散了之后,雷卓揣着条烟,独自一人往老胡他们住的营房走去。
营房安排在杏花岛东侧一处独立的小院里,两栋平房,原本是度假村员工的宿舍,墙厚、顶严实,门口加了双岗,明着是保护,暗着是看管。雷卓进门的时候,卫兵敬了个礼,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声张,自己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屋里烧着炕,热气扑面,跟外头的江风一对比,简直是两个季节。
老胡一家老小正围着两张拼起来的桌子吃饭,见雷卓进来,纷纷要起身,雷卓连忙按住:“都坐着都坐着,别拘礼。”
他拉了条板凳坐下,先没说正事,笑呵呵地拉家常。
“胡老哥,这屋子还行吧?吃的合不合口?夜里冷不冷?”他一边问,一边扫了眼屋里,“要是冷,你可千万别客气,吱一声,我让后勤再抱两床厚被子来,实在不行,再给你们屋添个火炉子。这眼瞅着就要入冬了,别把老人孩子冻着。”
“不冷不冷,暖和着呢!”老胡还没开口,旁边的大个先抢了话,这位膀大腰圆的汉子捧着粥碗,一脸的满足,“雷队长,你是不知道,我们在船上漂了这些天,脚底下天天是晃的,睡觉都得拿绳子把自己拴在床上。昨晚往这炕上一躺,脚底下是实的,不晃悠了,我这心里头,哎呀妈呀,那叫一个踏实,比在船上舒服一百倍!”
“可不是嘛。”小佳也笑,“整点热乎的饭菜,我家那小子撑得直打嗝。”
一屋子人都跟着笑,连那几个起初还惶恐不安的老太太,脸上也松快了不少。
雷卓陪着笑了几声,从怀里掏出一条烟,隔着桌子推到老胡面前。
“胡老哥,拿着抽。”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这存货也不多了,岛上现在烟酒都紧俏,你先凑合着,抽完了……再想辙。”
老胡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跑船的人,十个有九个是烟枪,这些天让冰城的人追得跟丧家犬似的,烟早就断了顿,他捡烟屁股抽都不是一回两回。此刻看着眼前这整条带着包装的烟,老胡眉开眼笑,如获至宝,拿起来在鼻子底下使劲闻了闻,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雷队长,你看你,来就来呗,还带啥东西……”他嘴上客气,手却诚实地把烟搂了过去,麻利地拆开,先给雷卓点上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舒服得眯起了眼,“嘶——舒坦!就冲这口烟,啥话都不用说了。”
雷卓笑着等他过足了烟瘾,这才把话头往正事上引。
“胡老哥,有个事儿,我得跟你交个底。”他语气放缓,却很认真,“杏花岛是军事管理区,岛上炮台、油库、码头,都是要命的地方。所以你们在岛上这几天,不能随便乱走,活动范围就划在这个小院和营房里头,想去哪儿,跟门口的战士说一声,有人陪着。再一个……你们身上带的手机、对讲机这些个通讯物件,得先收上来,由我们统一保管。”
老胡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雷卓立刻补了一句:“不是没收,是暂管。等船修好了、你们走的那天,原样奉还,一样不少。胡老哥是明白人,应该能体谅——岛上几千口人的身家性命,我不敢有半点儿马虎。”
屋里几个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一下。老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老胡一个眼神摁了回去。
老胡沉默着吸了两口烟,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
合理,太合理了。
换了他是守岛的,天上掉下来一船身份不明的人,他也得这么办,说不定办得比雷卓还狠。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况且雷卓这事儿办的,先问候、再递烟、后说事,话说得滴水不漏,活儿干得有礼有面,半点儿毛病都挑不出来。
至于挨的那一炮……
说实话,刚挨炮那会儿,船上没一个人不骂娘。老么到现在提起这事儿还牙根痒痒,刚才还在营房里还骂骂咧咧,说这帮当兵的不问青红皂白就开炮,跟冰城那帮狗日的是一路货色。
老胡当时就把脸沉下来了,反问了他一句:“我问你,要是换你在这岛上守着,江面上冲过来一条船,喊停不停、让检不检,末了还先朝你开了枪——你放不放?”
老么张着嘴,半晌没憋出一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