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他重重点头,掐了烟,“信你一回。”
说罢,他转身走到货舱口,弯腰朝下面喊了一嗓子:“都出来吧,自己人,不是冰城那帮狗日的——把老的小的,都带上。”
雷卓原本以为船上就这五六个糙汉子。
可随着舱门打开,他愣住了。
先是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互相搀扶着,颤颤巍巍地探出身子;一个老太太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眼神里全是惊弓之鸟似的惶恐;紧接着,是几个妇女,后面还跟着一些半大的孩子,有的七八岁,有的看着十五六岁,冻得小脸通红,一声不敢哭;这些人在甲板上缩成一团,衣裳破旧,脸色蜡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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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雷卓有些吃惊。
“这些都是我们的父母、老婆、孩子。”老胡的声音低了下来,那张素来油滑沉稳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柔软和苦涩,“我们几个在江上拼命,把家眷藏在底舱里,一路提心吊胆。我们的人多,老老少少加一块儿,将近二十口。”
他看着雷卓,有些没底地问:“雷队长,你们那岛……住得下这么多人么?要是不方便,你给我们口吃的、修好了船,我们这就走,绝不添麻烦。”
雷卓的目光,从那对瑟缩的老夫妇脸上,移到冻得直哼哼的孩子身上,又扫过甲板上一双双惶恐望着他的眼睛。
他没有半分犹豫,回头冲快艇一挥手。
“都接上岛!老人孩子妇女先上,一个都不许落下!”雷卓的声音斩钉截铁,“胡老哥,到了嘉城,就没有让你们再漂在江上当靶子的道理。住不住得下,那是我们该想的事儿,轮不到你操心。”
老胡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雷卓的肩膀。
几艘快艇往返穿梭,缆绳也拴上了那艘瘫痪的货船,由岛上的拖船缓缓往回带。
上了岛,雷卓立刻让人腾出两间空营房,生火、烧水、铺草垫;食堂熬了菜,蒸了馒头,又让医务室的人来给小佳、老么几个伤员处理伤口。老人们捧着热馒头,手都在抖;雷卓在码头上跑前跑后地安置,这边的动静,也一层一层报了上去。
等他把二十来口人暂时安顿妥当、赶到指挥部时,会议室里已经再次坐满了人。
长桌两侧,沈烈、王楠、魏常山,还有几个联防的骨干都在,人人脸上神色各异。议题只有一个——该怎么处置老胡这伙人。
“我说句实在的,老胡是咱们的恩人,这没错。”沈烈皱着眉,先开了口,“可恩归恩,规矩归规矩。将近二十号人,来历就凭他一张嘴?万一这里头掺着赵司令的钉子呢?”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是被赵司令的船追着打下来的,炮是咱们亲耳听见的。”有人反驳。
“二十多张嘴,岛上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可那几个都是跑了半辈子江的老手,真要是收了心,咱们的水路、泊位、江上巡逻,不正缺这样的人?”
王楠一直没怎么吭声,这会儿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手里还捏着个小本子:“我补充一点。咱们在这儿争来争去,争的是嘴和船,可我觉得,最值钱的是老胡这个人的脑子。他从宾县一路闯下来,赵司令在江上设了几道卡、卡子上多少人、什么船、什么火力、哪段江封了、哪段江还能走,他全看在眼里。这些东西,咱们拿无人机拍不出来,派侦察兵上去,得搭进去多少条命?”
他环视一圈,沉声道:“开春之后赵司令要顺江下来,这就是送上门的江防图。当然——”他话锋一转,“老沈担心的钉子,也不是没道理。所以我建议,人要留,但不能稀里糊涂地留:底细要摸,家眷要安顿,那几个跑船的,先放到修船、码头上用起来,观察一段,再谈信不信。”
议论声此起彼伏,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在这时,会议室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屋里的争论声,戛然而止。
侯书记背着手,缓步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身材魁梧、不怒自威的李建春,和神色干练的武警支队长林骁。
三位岛上的最高层,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站定在长桌尽头,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没有人知道,他们会给老胡这二十口人,定下一个怎样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