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哥,你听!”小佳眼睛一亮,连忙扯了扯老胡的衣袖,“外面、外面好像有人喊你!还喊你胡哥!”
老胡也怔了一下。他侧过耳朵,凝神听了听,江风把那声音送得清清楚楚,喊的还真是“胡老哥”。
他心里狐疑,却没敢贸然露头,只蹲在驾驶舱的破窗后头,运了口气,扯着嗓子大声回了过去:“我是老胡!你谁啊?”
“胡老哥!是我啊!”那声音一下子热络起来,隔着江面,兴奋地挥着手,“前几天,在宾县那边的江岔子里,我们两艘快艇让水里的丧尸围了,螺旋桨还缠了渔网,是你开着船过来,把我们拖出去的!你还记得不?我,雷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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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胡眼珠子猛地一转,那段记忆“唰”地一下从脑子里翻了出来——漆黑的江岔,汽笛长鸣,自己站在船头上撇缆绳,拖了两艘满载当兵的快艇……
“卧槽!”他一拍大腿,又惊又喜,还有点哭笑不得,“真是你啊?!你们……你们也从宾县那边干到这儿来了?”
“可不是嘛!”雷卓在快艇上大笑,“胡老哥,咱们这是出误会了,你等着,我这就上去跟你说!”
雷卓一挥手,命人把快艇靠帮。货船甲板上,老胡也从驾驶舱里钻了出来,两个人隔着船舷一照面——一个帆布工装、满脸胡茬,一个军容不整、满脸赔笑,果然是江岔子里共过一场患难的老熟人。
“胡老哥!”
“还真是你!”
快艇贴住货船,搭上跳板,雷卓三两步跳上甲板,先一把攥住老胡的手,抬头看了看船尾被炸烂的机舱、还在冒烟的窟窿,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我的胡老哥哎……”他叹了口气,“这一炮,是我们对不住你。真不知道是你的船,那天太黑了,完全没注意你的船什么样!这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行了,先别说道歉的事。”老胡摆了摆手,请他到船楼避风处,让人翻出半包被炮震皱的烟,一人点上一根,自己先狠狠吸了一大口,这才打开了话匣子。
“说起来,老子也是让你们给坑惨了。”他吐出一口烟,眉头拧成个疙瘩。
“让我们坑惨了?这话从哪说起啊”雷卓一脸懵
“那天夜里在江岔子救了你们之后,我们照旧在江上跑我的船、毕竟这世道在水面比在岸上安全,结果第二天是不是你们跟冰城那伙人干起来了,我听着枪声还挺密集。结果冰城那面的人坐船来支援。”
雷卓默默点头,没有插话。
“冰城的人跟捅了马蜂窝一样,呼呼啦啦全涌到宾县来了。”老胡的声音沉了下来,“江上的巡逻艇一下子多了好几倍,见着江上的船,二话不说开枪就打;码头上、浅滩上,到处是他们设的卡子,见船就扣、见人就抓。我们这条船,本来好好地停在一个江湾里,也让他们发现了,子弹追着船尾打,幸亏是老子跑了半辈子这条江,哪片水多深、哪段流最急、哪个汊子能藏船,闭着眼都门儿清,这才兜兜转转,顺流而下硬生生闯了出来。”
他吸了口烟,像是又回到了那一夜,随后弹了弹烟灰,苦笑一声:“我本想着,往下游跑跑,到嘉城地界总能喘口气吧?结果气还没喘匀,先让你们的大炮给截住了。你说我这叫什么事儿?”
雷卓坐在一旁,越听脸上越挂不住,耳根子都有些发烫。
他心里那本账,清清楚楚。
江岔子被水丧尸围困,是人家老胡二话不说,开着船、冒着险把他们拖出鬼门关;后来他们在老头山跟赵司令的人一场恶战,枪声把冰城的重兵引回了宾县,是人家老胡替他们受了连累,船被追、人被赶,拖家带口亡命南逃;如今好不容易逃到嘉城,到了他们杏花岛的地盘,迎接人家的,不是一碗热饭,而是两门大炮、一船弹雨。
先受恩,再连累,最后还亲手把恩人的船给打瘫了。
这事儿搁谁身上,能不臊得慌?
“胡老哥,啥也别说了。”雷卓把烟头一摁,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抱了抱拳,“这一炮的账,我认了;你这条船、你这趟受的委屈,我们也认。你先让兄弟们把家伙都收了,跟我上岛。你的船,我们负责拖回去,炸坏的机舱、柴油机,岛上有技工、有备件,帮你修好。”
“上岛?”老胡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应。
跑船的人,船就是命,家当都在船上;拖家带口的,更不敢轻易把自己交到一群刚拿炮轰过自己的人手里。哪怕对方是熟人,这世道,人心隔肚皮。况且对方什么路数还不知道
雷卓看出他的顾虑,也不催,只坦诚地看着他:“胡老哥,那天晚上我说来自依宏县,也是迫不得已,当时咱们第一次见面,我哪能跟你说实话,所以还望你海涵。实际上,我们是杏花岛的驻军,去宾县就是为了拿个大家伙回来,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那艘潜艇。你救过我一船人的命,我雷卓要是那种恩将仇报的东西,方才就不会下令停火。岛上什么成色,你上去看一眼,吃住看在眼里,要走要留,等船修好了你自己定,我绝不拦着。”
老胡盯着他看了几秒,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这艘瘫痪冒烟的船、几个挂了彩的兄弟,心里盘算了一圈——眼下这局面,他们确实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