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书记没有打断，静静地听着，直到两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才抬手压了压，缓缓开口。

“大家的话，都有几分道理。”

“可你们漏了最要紧的一层。”他的目光落在尹继武身上，又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赵司令跟老尹，早就不是一句‘兄弟城市’能揭过去的了。政变那一夜，老尹的人死了多少？这是死仇，解不开的。”

“老尹带着满船的物资、这么多号技术骨干来投咱们，杏花岛收了、也用了这些东西。咱们享了人家带来的利，就得担着这份因果。总不能东西收下了，事到临头，再把人推出去挡枪吧？那以后谁还敢跟咱们嘉城打交道？”

小主，

屋里鸦雀无声。

“再说那艘潜艇。”侯书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那东西，是当年国家藏在山肚子里的，从始至终，就不是他赵司令的私产。他不知道，是他的事；咱们取回来，是咱们凭本事拿的。他要是讲理，咱们坐下来谈；他要是非得来横的……”

他把缸子往桌上轻轻一墩。

“咱们杏花岛，也不是谁想捏就捏的软柿子。”

一句话，定了调子。

“这样，两件事并行。”侯书记开始布置，“负责安保的弟兄，沿江的观察哨给我重新加密，下游方向的水路、岛子、浅滩，能设哨的都设上，昼夜轮值，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报。魏常山，过冬的物资、弹药、药品，再盘一遍家底，缺什么，趁早想办法。”

“没问题！”

“明白”

众人纷纷应道。

“还有一件事，比备战更急。”侯书记的目光转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教授，“教授，潜艇咱们是开回来了，可总不能一直靠你们几位老先生守着它吧？你们总有要歇、要忙别的时候。我打算从岛上挑一批根正苗红、脑子灵光的战士和技术工，跟着你们学——怎么开、怎么停、日常的毛病怎么查、怎么修，你们把手艺传下来。”

王教授点点头，神情郑重：“应该的。这条艇金贵，可金贵的东西更得有自己人会伺候。我跟李教授、刘教授核一下，挑那些有机械、电工底子的，上手快。”

“侯书记这一步，看得远。”尹继武也开口附和，眼里带着几分佩服，“诸位可能还没完全意识到这条艇意味着什么。咱们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把它弄回来？说到底，是为了这个冬天。”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边。

“杏花岛的冬天，有多难熬，在座的比我清楚。”尹继武缓缓说道，“加固围墙、砸冰面、采冰垒墙，三道防线，哪一样不要人守？”

“可这条核潜艇，是核动力。反应堆一启动，只要燃料棒在，就能源源不断地产生热量、发出电来。”他的手指在潜艇的位置上点了点，“有了它，就有了取之不尽的热源和电源。把它的热量引出来，接上暖气、烧上热水、发上电，岛上的人就不用挨冻，战士们守夜不用靠抖，省下的柴炭人力，全能压到防线上去。这一艘艇，顶得上几万斤煤、几千个劳力。”

屋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不少人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咂摸出这次夺艇的分量。

“原理上完全可行。”王教授接过话，尽量说得让众人都听得懂，“反应堆运行时，一回路的水带着堆芯的热量，通过蒸汽发生器把水烧成蒸汽，蒸汽推着汽轮机转，既能发电，也能把热量换出来。咱们要做的，是在艇和岛之间铺一套换热的管线和循环水泵，把热水送到岛上的暖气片、暖库里去。技术不玄乎，就是工程量不小。”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忧色。

“可有几样硬条件，得先解决。第一，得给潜艇找一个固定的深水泊位，水够深、能避风，管线才好接，艇也好固定；第二，管线、水泵、换热器，要赶在封江之前装好、试通；第三，开艇、值守、维修的人手，得在这段时间里带出来。”

王教授抬眼看向窗外，秋风正卷着几片枯叶，从窗前打着旋儿掠过。

“侯书记，各位，现在已经是深秋了，估计要不了多久气温就会下降到零下，松江说封就封。”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满打满算，留给咱们的日子，不多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张松江航道图上。

以防赵司令顺江而来；要赶在老天爷封江之前；要在几十天里练出自己的人手，几件事要同步进行。侯书记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缓缓站起身，一掌按在杏花岛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