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屏住呼吸,缓缓收回小刀,正想换个法子,先去稳住二十米外那颗真雷的保险握片——
“一排长!”
身后的台阶上,一个战士压低嗓子、脚步匆匆地跑了下来,正是连长派来催进度的传令兵,“连长问你咋停这么久?让你抓——”
“别过来!!”一排长猛地回头,厉喝出声。
这一分神、这一惊,他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猛地一乱,搭在线上的手指一个没稳住,小刀“嗤”地划了下去。
绷紧的线,断了。
“不好!”
一排长魂飞魄散,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抄起脚边那颗假雷——不对,抄起的刹那他才发觉,这颗“假雷”的保险握片,竟也被另一根更细的暗线吊着,线一松,握片“啪”地弹开,引信“嗤嗤”地冒了烟。
是真的!两颗,都是真的!
他连想都来不及想,胳膊狠狠一抡,把这颗冒烟的手雷顺着台阶,朝下方空无一人的地道深处猛扔了出去。
几乎是同一瞬间,二十米开外,侧墙那块活动砖后头,被松开了保险的手雷,“啪”地滚落出来,正掉进后头排成一路纵队、贴着墙跟进来的士兵中间。
“手雷——!”
“轰!!”
“轰!!”
两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一前一后,在狭窄的地道里接连炸响。
第一颗在下方空道里炸开,没伤着人,却把浓烟、火光和四溅的碎石灌满了半条地道;第二颗,在人群正中炸开,惨叫之声骤然响起。
整个地道里,硝烟弥漫,手电掉了一地,黑黢黢的浓烟翻滚着,呛得人睁不开眼。
一排长被气浪掀得贴在墙上,耳朵里嗡嗡直响,满身满脸都是灰,万幸反应快、离得也偏,身上竟没受什么伤。
可他身后那些一个挨一个、成纵队往下压的战士,倒了霉。
地道就那么宽,躲无可躲、避无可避,一颗雷在人堆里炸开,当场就有七八个战士倒了下去,有的伤了腿,有的见了血,惨叫声、咳嗽声、呻吟声,响成一片。
“一排长!!”
连长从后头挤上来,看着满地翻滚的伤员和满洞的浓烟,气得眼珠子都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厉声咆哮:“你他娘的就是这么干的活?!人呢?!”
一排长灰头土脸地扑回来,又急又愧,声音都劈了:“连长!前两颗都是普通雷,我拆得干干净净!没、没想到这第三颗是串联的,明面上是假的,剪了线,后头还藏着一颗……我、我也没办法啊!”
连长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到底没把火撒在自己人头上。他咬着后槽牙,猛地一挥手。
“先抢救伤员,能背的背上去!”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地道下方那片翻滚的浓烟,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其余人,不用探了,给我压上去!手雷开道,双组交替,我倒要看看,这帮王八犊子还能往哪儿跑!今天这事,不算完!”
地道最下方,掩体后头。
两声沉闷的爆炸顺着甬道滚下来,紧接着,是隐隐的惨叫和怒吼。
江峰竖着耳朵,听完那两声几乎叠在一起的闷响,又听见上头一阵混乱的脚步和拖拽声,紧绷的脸上,嘴角不自觉地、一点点翘了起来。
“响了。”他低声吐出两个字,重新把枪口稳稳架上射击孔,“伤了人,他们就得停下来救人;一停,咱们的时间就又多了几分。”
陈泽宇听得心服口服,刚要说话,江峰却抬起手,止住了他。
因为地道深处,那阵混乱之后,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两股压着怒火、加快了节奏的突进,还夹杂着手雷保险被一颗颗拧开的轻响,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咬牙切齿的杀气。
江峰侧头瞥了一眼身后。
潜艇黑沉沉地伏在水面上,栈桥灯火通明,舱室里,王教授带着人还在争分夺秒;他低头看了看表,眉头微微一蹙——离教授说的那个钟头,还差五分钟了。
五分钟。
“大家都沉住气。”江峰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的耳朵,“三组轮射,照旧。灭火器都给我盯住了,人不进最后这截道,谁也不许碰——等着口令再开枪。”
“是!”
黑暗里,地道尽头,一点一点,亮起了晃动的手电光。
光柱杂乱而凶狠,穿透浓烟,由远及近,一道一道人影在光后头若隐若现,沉重的脚步和拉栓的脆响,越来越清晰。
掩体后头,左中右三组枪口,齐刷刷地,抬了起来。
江峰半眯着眼,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光,食指缓缓搭上了扳机,呼吸一点点放缓、放沉。
整条地道,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和众人擂鼓似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