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第一次见到春杏时,对方正抱着一摞用粗麻绳捆着的被褥,站在宿舍门口的阴影里。九月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她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像被揉皱的旧信纸。
“我叫春杏,”她的声音带着山涧水似的清冽,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从青崖沟来的。”
林晚正对着镜子涂防晒霜,象牙白的乳液在她手臂上晕开,像融化的月光。她回头时,看见春杏指甲缝里嵌着的泥垢,还有那双洗得变形的解放鞋。“我叫林晚,”她把防晒霜递过去,“这个你要吗?晒久了会脱皮。”
春杏的脸腾地红了,手在衣角上蹭得更凶。“俺不用,山里晒惯了。”她把被褥往床板上放时,发出沉闷的响声,林晚看见被角露出的棉絮,像老人稀疏的白发。
接下来的日子,春杏成了宿舍里最沉默的存在。她总在天没亮时就起床,蹲在走廊尽头啃干硬的馒头;晚上别人敷面膜看剧时,她就着台灯缝补磨破的袜子。林晚有时会把妈妈寄来的零食分给她,春杏每次都要推让三四回,最后红着脸收下,第二天准会从布包里掏出一把炒得焦黑的南瓜子。
“这是俺娘自己炒的,”她把南瓜子往林晚手里塞,“城里买不着。”林晚嚼着带点土腥味的南瓜子,看见春杏眼里的光,像山夜里星星点点的萤火虫。
放寒假前,春杏突然红着眼圈找到林晚。“俺哥……俺哥从山上摔下来了,”她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俺娘让俺回去看看,可俺不认识路,城里的车太多了……”
林晚看着她冻得发紫的鼻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要不我跟你回去吧?”她脱口而出,“正好我还没见过真正的大山呢。”
春杏的眼睛猛地亮了,抓住林晚的手,掌心粗糙得像砂纸。“真的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俺家那儿可偏了,路不好走……”
“没事,”林晚拍拍她的手背,“就当体验生活了。”
出发那天,林晚才知道“偏”是什么意思。她们先坐了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又换乘颠簸的中巴,最后上了一辆破旧的三轮摩托。土路被车轮碾出深深的辙痕,两旁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桠像鬼爪似的伸向灰沉沉的天。
“快到了,”春杏掀开帆布帘,指着远处连绵的山影,“过了前面那道梁就是青崖沟。”
林晚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看见灰蓝色的山峦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水墨画里洇开的墨痕。三轮摩托在山脚下停住时,她才发现这里连像样的路都没有,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羊肠小道,蜿蜒着钻进雾蒙蒙的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