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慌忙接住,触手温润。他抬头想再说些什么,却看见苏晚晴的画舫被几艘大型游船挡住,等那些船驶过,那盏熟悉的孤灯已经漂出很远,渐渐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
他握紧了手中的瓷瓶,指节泛白。
那晚,沈砚之没有回去。他让船停在江心,对着月亮坐了一夜。瓷瓶里装的是些晒干的茉莉花,香气清幽,和她发间的味道一样。他想起她的琴声,她的侧影,她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天亮时,他看着太阳从水面升起,把河水染成一片金红。他站起身,对着画舫消失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我会回来的。”他轻声说,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告别。
沈砚之走了。
带着那支玉笛,那坛没喝完的桃花酒,还有满船的清梦,离开了金陵。
京城的日子忙碌而枯燥。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同僚间的虚与委蛇,让他越发怀念秦淮河上的月光和琴声。他常常在深夜独坐,拿出那支玉笛,却始终没有吹响。他怕一开口,就会泄露心底的秘密,怕那笛声惊扰了远方的梦。
他托人打听苏晚晴的消息,依旧杳无音信。有人说,中秋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那艘画舫了;有人说,曾在下游的芦苇荡里看见过废弃的船板,上面还沾着茉莉花瓣;还有人说,在一个雨夜,看见一个穿月白裙的女子走进了水里,水面上漂起很多茉莉花。
沈砚之不愿相信那些离奇的传言,他固执地认为,她一定还在某个地方,弹着琴,等着某个人。
三年后,沈砚之终于得以重返金陵。
他依旧租了那艘乌篷船,依旧在秦淮河上慢慢漂。河水还是那样的水,星空还是那样的星空,只是不见了那艘画舫,也听不到熟悉的琴声。他找遍了所有可能的水域,问遍了所有认识的船家,得到的答案都一样。
苏晚晴,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沈砚之没有气馁。他在金陵住了下来,买下了一间靠近秦淮河的小院,每日黄昏依旧去船上待着。他带着那支玉笛,时常吹起那首送别曲,笛声穿过水面,散在风里,却没有任何回应。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沈砚之的头发渐渐有了白霜,眼神却依旧清亮。他不再刻意寻找,只是守着那艘船,那片水,像一棵固执的芦苇,在时光里静静伫立。
又是一个中秋夜。
秦淮河上依旧灯火璀璨,游人如织。沈砚之坐在船上,喝着自己酿的桃花酒,酒意渐浓,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他看见水面上漂着很多莲花灯,烛光摇曳,像无数颗星星落进了水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雨夜里。
琴声从远处传来,干净得发亮。他看见对面的画舫上,穿月白裙的女子正对着他微笑,眼角的泪痣在灯光下闪着光。他想走过去,脚下却像踩着云,轻飘飘的,怎么也迈不开步。
“晚晴……”他喃喃地叫着那个名字。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弹着琴。琴声越来越远,画舫也跟着漂远,融进了漫天的星河里。沈砚之想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抓住,只有满船的月光,清冷如水。
他醉了。
醉得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夕何夕。他躺在船板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又看看水里的星影,忽然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琴声,有月光,有穿月白裙的女子,还有一船的清辉。
风吹过,船轻轻摇晃。舱里的烛火跳了跳,映在沈砚之的脸上,他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在梦里遇见了什么开心的事。
远处的莲花灯还在漂着,烛光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把那些碎在水里的星子,轻轻晃成了一片温柔的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