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星河入梦船

自那以后,沈砚之便成了秦淮河上的常客。他不再刻意寻找苏晚晴的画舫,只是带着一壶酒,一卷书,在船上消磨时光。有时能遇见她,便远远听一曲琴;遇不见,就自己对着星空喝几杯,倒也自得其乐。

他们从未说过话,甚至连像样的对视都没有几次。但沈砚之觉得,他们之间仿佛有了一种默契。他知道她何时会来,她似乎也知道他常在何处。有时他的船被别的船只挡住,她的琴声便会停顿片刻,等他的船重新露出身影,那旋律才会继续流淌。

有一次,他带着的酒喝完了,正觉怅然,忽然看见水面漂来一个小小的木盒。他伸手捞起,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坛新酿的桃花酒,坛口系着块素色的丝帕,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此酒宜配星夜。

字迹娟秀,像她的琴声一样,带着淡淡的暖意。

沈砚之捧着酒坛,抬头望向对面的画舫。苏晚晴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本书,似乎并未留意这边。但他看见她的耳根,悄悄泛起了红晕。

那晚,他喝了很多酒。不是官场应酬时的虚与委蛇,而是真正的酣畅淋漓。酒意上来时,他又想起那句诗,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他觉得自己真的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月光,有琴声,有穿月白裙的女子,还有一坛喝不完的桃花酒。

醒来时,天已微亮。船不知漂到了何处,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水鸟掠过水面的声音。沈砚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看见舱桌上放着一只空酒坛,还有那块素色丝帕。他拿起丝帕,放在鼻尖轻嗅,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茉莉花香。

对面的画舫早已不见踪影。

他这才想起,昨日是月末。老汉说过,苏姑娘每月只来秦淮河上旬到中旬,月末便会回去。

“回去……回哪里去?”沈砚之喃喃自语。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她一无所知。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不知道她为何总一个人,甚至不知道她弹的那些曲子,有没有名字。他们之间的联系,就像水上的浮萍,看似亲密,实则脆弱得很,一阵风就能吹散。

那天之后,沈砚之有了心事。他开始向秦淮河上的船家打听苏晚晴的消息,却一无所获。有人说她是江南望族的小姐,来金陵探亲;有人说她是隐于市井的琴师,靠卖艺为生;还有人说,她根本不是凡人,是水里的仙子,月圆之夜才会现身。

传言越传越玄乎,沈砚之却听得越发心焦。他甚至托人去查过,查遍了金陵城的名册,也没找到叫苏晚晴的女子。仿佛她就像那些琴声一样,只存在于夜色里,天一亮,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九月中旬,沈砚之接到了调令,要去京城任职。

消息来得突然,他握着那张写着任命的纸,手指微微发颤。京城是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的地方,可他此刻心里却只有不舍。他走到窗边,望着秦淮河的方向,那里此刻应该华灯初上,画舫穿梭,只是不知,那艘月白色的画舫,是否还在。

他想去向苏晚晴告别。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

可当他登上乌篷船,却发现秦淮河上异常热闹。原来那日是中秋,河面上挤满了游船,处处都是欢声笑语,锣鼓喧天。他的小船被夹在中间,寸步难行,更别说去找那艘素净的画舫了。

“这可怎么好……”沈砚之急得直跺脚。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那熟悉的琴声。

穿过喧嚣的锣鼓,越过嘈杂的人声,那琴声像一道清泉,直直地流进他的耳朵里。沈砚之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画舫上,苏晚晴正站在船头,迎着月光抚琴。她今天换了件水绿色的裙子,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只欲飞的蝶。

周围的喧闹仿佛都静止了。沈砚之眼里只剩下月光下的她,还有那随着水波流淌的琴声。他忽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繁华,都不及她指尖下的一个音符。

他让老汉拼命把船往那边划,可人流实在太密,只能一点点挪动。他看见苏晚晴似乎也在望着他的方向,琴声里多了些急促的调子,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叹息。

终于,两船之间只剩下丈许的距离。沈砚之能看清她眼角的那颗泪痣,像落在颊边的一颗星。他张了张嘴,想对她说些什么,说他要走了,说他会回来的,说他……很喜欢她的琴声。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涩的沉默。

苏晚晴停下了弹琴的手,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笛,放在唇边。笛声清越,比琴声更缠绵,更悠长。沈砚之听出,那是一首送别曲。

他忽然明白了。她什么都知道。

笛声停了。苏晚晴望着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沈砚之读不懂,像是不舍,又像是释然,还带着点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她弯腰从船舷边拿起一个小小的瓷瓶,用力朝他这边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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