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臣先朝御座拱了拱手,又转身朝四周同僚略一颔首,扬声道:“陛下,臣有五军都督府奏报一事,不敢不奏。”
殿中的嗡嗡声渐渐歇了,众人目光落在李国臣身上。
五军都督府如今已不是当年那帮勋贵混日子的地方,自打崇祯重新整顿,分了将校士校,又将兵部部分职权划回都督府,这个衙门渐渐又有了几分实权的模样。
李国臣清了清嗓子:“五军都督府接郑芝龙郑将军奏疏,去年年末,西班牙人因与日本通商断绝,主动捣毁其在台湾之据点,尽数撤离。郑将军遂领水师进驻,现台湾全境已在朝廷掌控之下。郑将军并上折子一道,请收拢沿海流民,赴台开垦,以缓朝廷粮食之困。其计划分三年收拢流民二十万,第一年四万,第二年七万,第三年九万,据其估算,两年之后,仅台湾一地,每年可增产粮食近四十万石。”
“四十万石”这四个字一说出来,殿中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几分。
每年多出几十万石米——对如今的大明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李国臣见殿中有反应,便继续道:“此折子四月十日便已由郑将军递送进京,经由五军都督府转至内阁,然迄今月余,尚未见批覆,臣以为此事关乎东南海疆与流民生计,不宜久拖,故趁今日早朝,替郑将军催一催。”
他说完退后半步,垂手等着。
吏部尚书薛国观这时出列,接话道:“陛下,此折子确实入阁已有时日,内阁几位阁老亦曾数次传阅讨论,然始终未有定议。”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停:“非是内阁怠慢,实因此事——牵扯甚广,利弊各半,委实不好轻下决断。”
这话说得含蓄,但殿中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少年的臣子们,哪个听不出弦外之音?
利弊各半,利的那一半,郑芝龙已经替他们算得明明白白了,每年四十万石粮,这可是能活人无数的大数字。
可弊的那一半呢?郑芝龙何许人也?海盗出身,受抚之后盘踞闽海,靖海司虽然每年给朝廷交二百万两白银,但他自己截留的恐怕只多不少,如今他占了台湾全岛,又要朝廷给他送二十万流民过去——二十万人过去,三年五年之后,那岛上是他郑芝龙的还是朝廷的?若他在岛上耕种练兵、打造战船,到时东南海疆岂非又多了一个尾大不掉的藩镇?
这个念头像一层薄雾,不知不觉间弥漫在殿中。
就在这片沉默中,刑部尚书郑三俊出列,他是万历朝入仕的老东林,身上还带着东林初创时那股子“以天下为己任”的精气神。
他拱手道:“陛下,臣郑三俊有言。”
崇祯点了一下头:“郑老尚书请讲。”
郑三俊道:“台湾乃海外荒岛,瘴疠丛生,风浪险恶,流民前往,舟船失事者常有,即便安然抵达,水土不服而病死者亦不在少数。此其一。其二,二十万人渡海垦荒,需耗费多少粮草、船只、农具、种子?这些钱粮从何而来?郑将军折中可曾列明?若由朝廷拨付,则眼下国库捉襟见肘,能否担得起这笔开销?而这其三——”
他略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台湾孤悬海外,若百姓迁移过去,朝廷号令能否畅通?万一有意外之变,朝廷水师能否及时救援?这诸多关节,不可不虑。”
殿中众人听了,纷纷点头。
有人低声附和:“郑尚书所言极是,台湾之事,确需从长计议。”
郑三俊又道:“臣以为,此议暂且搁置为宜,流民南下垦荒,未必非要去台湾不可,江南、湖广、四川皆有荒地未曾开垦,朝廷若肯出粮出种,召集流民就近安置,同样能增粮食、安民心,又免了渡海之险。如此,岂非更稳妥?”
这番话一说出来,殿中的气氛明显松快了不少,许多方才还在皱眉沉吟的官员都舒展了眉头,这个提议确实更符合他们的认知——在陆地上开荒,朝廷有经验,官府好管控,出了事也容易补救,比那海上孤岛不知稳妥到哪里去了。
就连一直站在班中垂目不语的程国祥,也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他向来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