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崩溃了。他对着窗外放了一枪。轰然的巨响暂时压过了唱腔。但寂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那声音又幽幽地响起,似乎还带上了几分嘲弄的意味:“……枪声脆……惊不散……命中客……台上站……”
这一夜,老李在极度的恐惧和精神的紧绷中度过。那呼唤他的名字的声音,时远时近,时高时低,但整夜未停。他不敢睡,稍一迷糊,就会梦见那惨白的幕布和缠着黑发的枯骨手,然后惊跳醒来。
接下来的日子,老李陷入了地狱。那“东西”没有直接闯进来伤害他,但这种无休止的、步步紧逼的精神侵扰,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瓦解他的神志。唱腔每夜必至,呼唤他名字的次数越来越多,词句也越来越露骨,越来越充满一种病态的“邀请”意味。更可怕的是,一些无法解释的细微异常开始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他煮在铁锅里的玉米粥,某天早上吃起来有一股淡淡的、像是烧过纸钱的灰烬味道。他晾在屋里的毛巾,有时会发现边缘变得潮湿、发黏,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土腥和旧木头的腐朽气息,如同从那破败戏台上沾染而来。某次他对着墙上那面模糊的水银镜子刮胡子,恍惚间似乎看到镜中的自己,动作慢了半拍,而且嘴角挂着一丝自己绝不会有的、诡异的僵硬笑容。他猛地回头,身后空空如也。
孤独和恐惧像两把钝刀子,交替切割着他。他开始失眠,食欲全无,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他不敢再出门,即使白天,也觉得那片苍白的森林里,处处藏着那双蒙着黑布的“眼睛”。护林站原本是他的堡垒,如今却像一口正在慢慢合拢的棺材。他对着收音机嘶吼,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话,甚至开始出现幻听——即使在白天没有风雪的时候,他也仿佛能听到极远处那哀切的戏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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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的夜里,风雪格外狂暴。唱腔没有在外面环绕,而是直接响起在门外,仿佛那“影子”就站在门板后面,对着缝隙吟唱。歌词变成了直白的催促:“……时辰到……雪将埋……戏台空……幕已白……李振山……莫徘徊……皮影空位……等你来……”
老李蜷缩在炉边,眼神空洞,手里握着斧头,却感觉不到一丝力量。他的精神防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开始出现幻觉,看到炉火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成寿衣小人的形状;听到除了唱腔之外,还有细碎的、像是许多人在窃窃私语的声音,讨论着“皮子”、“骨相”、“上台”……
他想起年轻时听老伐木工喝醉后讲过的一个残缺的故事,关于山里早年间,有个走村串巷的皮影戏班,好像是在某个大雪封山的冬天,整个戏班莫名消失在了老林子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说他们触怒了山神,有人说他们误入了“鬼场”,还有人说,他们把自己唱进了戏里,再也出不来了。当时只当是胡话,现在想来,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来吧……李振山……最后一出……《雪夜归魂》……就差你一个了……”门外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的、迫不及待的颤音。
老李猛地站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他受够了。与其在这木屋里被活活逼疯、吓死,不如……他也不知道不如怎样。一种扭曲的好奇混合着终极的恐惧,以及长期被折磨后产生的诡异麻木,攫住了他。他看了看顶门的桌子,又看了看紧闭的门。风雪咆哮,唱腔幽幽。
他到底有没有再打开那扇门?是终于崩溃冲了出去,还是在极度的恐惧中于屋内迎来了别的什么?无人知晓。
半个月后,山下的林业局终于觉得不对劲。往年这时候,老李至少会用无线电报告几次平安,虽然大雪封路,但信号时断时续总能通个气。可这次,整整半个月音讯全无。等到天气稍稍转暖,能勉强通行时,一支救援小队带着雪橇狗,艰难地来到了护林站。
木屋的门虚掩着,没有被暴力破坏的痕迹。炉火早已熄灭,冰冷如墓穴。屋内一切井井有条,甚至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早已冻成冰坨的饭菜。老李的羊皮袄子挂在墙上,猎枪靠在床边,斧头放在门后。唯独不见老李本人。没有挣扎痕迹,没有血迹,没有遗书,他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在这茫茫雪海、孤零零的木屋里。
搜索扩大范围。几天后,一个年轻队员在东南方向的老林深处,发现了一座被积雪半掩的、破败不堪的旧戏台。戏台荒凉诡异,显然废弃了不知多少年头,木头朽烂,石基歪斜。然而,在那几乎要坍塌的戏台前方,一面不可思议的、雪白的布幕,依旧完好地悬挂着,在稀疏的冬日阳光下,白得刺眼。
白幕上空空如也,没有皮影,也没有烛光。
但年轻的队员走近些,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在白幕的正中央,钉着一个皮影人。
那皮影做工粗糙,像是仓促制成,皮革的颜色是黯淡的土黄,接近人的肤色。皮影的轮廓,隐约能看出是一个穿着守林人常见棉袄、戴着皮帽的中年男人。而皮影的脸部——虽然皮革纹理粗糙,五官刻画简单,但那眉眼、那皱纹、那略微佝偻的姿态,竟然与失踪的老李有着七八分骇人的相似!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那皮影眉眼的位置,以及心口处,正缓缓地、一滴滴地渗出某种暗红色的、半凝固的液体。那液体沿着垂直的白幕向下蜿蜒,画出几道曲折的痕迹,在幕布底端积成小小的一滩,颜色暗红近黑,像是渗进了粗布纤维里,又像是……融化的雪水,混合了陈年的血。
年轻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回队伍。带队的老师傅闻讯赶来,看到那幕布和皮影,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阻止了其他人靠近,独自上前,颤抖着手,试图取下那皮影。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潮湿的皮革时,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卷过空荡荡的戏台,吹得那白幕微微一晃。
钉着皮影的细杆,似乎松动了一下。皮影人的一只手臂,极其轻微地,仿佛被风带动,又仿佛自主地,向上抬了抬,做了一个招手般的动作。
老师傅怪叫一声,踉跄后退,再不敢停留,带着队伍仓皇撤离了那片仿佛连阳光都照不透的老林子。
后来,林业局派了更多人,甚至请了民俗专家来看。但那座戏台,连同那面诡异的白幕和上面的皮影,却再也找不到了。仿佛它们只存在于那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风雪之夜,只为特定的“观众”展现。只有一些最老的山民,在酒后含糊的呓语中,会提起大兴安岭深处,大雪封山时,偶尔会有古老的皮影戏声随风飘荡,那是在“招角儿”,填补它那永远也唱不完的、孤独而怨恨的戏文。至于李振山去了哪里,没人能说清。他的失踪,成了林区档案里一桩冰冷的悬案,和无数山野怪谈中,又一个渐渐被淡忘的、渗着暗红色雪水的注脚。
只有那无边的林海雪原,依旧年年冬来,沉默地覆盖一切,仿佛什么都知道,又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