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雪夜皮影戏

那戏台极为破败,显然已废弃多年。台基是用不规则的石块和泥土垒砌的,歪歪斜斜,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几根原本可能漆成红色的木柱,如今油漆剥落殆尽,露出灰黑的木质,柱身上布满裂纹和苔藓的痕迹。顶棚塌了一大半,残存的椽子上挂着冰凌和枯死的藤蔓。戏台后面,似乎连着个更矮小的、几乎完全坍塌的偏厦,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但戏台前方,那面白布幕,却是崭新的——或者说,干净得诡异。在这风雪肆虐、万物凋敝的老林子里,那面幕布垂直悬挂着,雪白得不染一丝尘埃,在昏暗的雪光映照下,散发出一种柔和的、近乎惨白的光晕。

幕布上,正在上演皮影戏。

烛光从幕布后面透出来,将上面的皮影照得清清楚楚。两个小人,穿着宽大、臃肿的衣服,样式古怪。老李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不是普通的戏服,那是寿衣!宽袖、对襟、暗色的底子上,用僵硬的线条绣着模糊的图案。两个寿衣小人正在幕布上僵硬地移动,动作一顿一顿的,做着某种他看不懂的、似乎是揖让又似乎是争斗的动作。没有配乐,只有那苍老的唱腔在继续,咿咿呀呀,此刻听得真切了些,唱的是:

“……雪封山,路不见,旧债须用新魂填……皮为纸,骨作签,影里春秋莫问年……老林深,孤灯悬,谁来陪我唱完这一篇……”

老李的血液仿佛冻住了。他想移开视线,却像被钉住一样,死死盯着那白幕。然后,他看到了更恐怖的东西。

在白幕下方,靠近戏台边缘的阴影里,有一个“人”形的影子,正在操纵着皮影。那影子极其瘦高,几乎比常人高出一个头,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只有双臂在缓缓动作。它脸上蒙着一块黑布,看不清面目。身上穿着似袍非袍、破烂褴褛的黑色东西,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最让老李魂飞魄散的,是它那双操纵皮影杆的“手”。

那不是手。那是两截细长、惨白、毫无血色的枯骨,从破烂的袖口伸出来。白骨关节处,缠绕着一缕缕浓密、杂乱、仿佛还在微微飘动的黑色长发,那些发丝缠紧了骨节,也缠在操控皮影的细杆上。随着它的动作,白骨和黑发在烛光投映下,在幕布边缘留下扭曲颤动的影子。

老李的呼吸骤停,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他想起了老辈人讲的关于山魈木客、关于“影子仙”的只言片语,那些原本以为只是迷信哄孩子的传说,此刻带着冰冷的实感攫住了他。这不是人!绝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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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那蒙着黑布的脸,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朝向了他的方向。虽然看不见眼睛,但老李能感觉到,一道冰冷、黏腻、充满非人探究意味的“目光”,穿透风雪和黑暗,落在了自己身上。

唱腔戛然而止。

幕布上的两个寿衣皮影,也同时停止了动作,僵直地定在那里,脸却似乎也转向了老李这边。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风雪还在呼啸。

老李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野兽般的呜咽,所有的勇气在那一瞥之下冰消瓦解。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转身就跑,猎枪和马灯早就不知丢在了哪里。他跌跌撞撞,连滚带爬,不管不顾地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积雪绊倒他,树枝抽打他的脸,冰冷的空气灼烧着他的肺,他全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逃离那里!逃回木屋!

他不知道是怎么跑回来的。当他终于看到护林站那点微弱的、自己出门前特意留着的炉火光晕从窗户透出来时,他几乎虚脱,扑倒在门口,疯狂地用肩膀撞门,直到撞开门栓,滚进温暖的屋内。他反身用尽全力抵住门,颤抖着上好门栓,又拖过沉重的桌子死死顶住。然后,他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衣,此刻冰凉地贴在身上。

炉火依旧。屋内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可老李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一夜余下的时间,老李背靠着抵门的桌子,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斧头,眼睛死死盯着窗户,熬到天色微明。风雪在天亮前停了。世界再次陷入那种洁白而恐怖的宁静。老李筋疲力尽,但不敢合眼。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闯入了一个不该闯入的“场”。那个影子,那座戏台,那些寿衣皮影……它们是什么?为什么存在?他不知道,也不敢深想。

白天相对安全。他强迫自己吃东西,检查门窗,把猎枪找回来重新装满子弹。他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也许那只是某个藏在深山里的、精神不正常的古老戏班后裔?或者是什么特殊的、不为人知的祭祀仪式?尽管那白骨黑发的手和冰冷的凝视彻底否定了这些牵强的解释。

真正的折磨从下一个雪夜开始。

天刚擦黑,风雪再起。老李早早堵死了所有缝隙,把炉火烧得旺旺的,煤油灯也点得明亮。他坐在离门最远的角落,耳朵却警惕地竖着。起初,只有风声。然后,约莫子夜时分,它来了。

不是从遥远的东南方。这次,声音似乎就在护林站外面,围着木屋打转。依旧是那苍老的、哀切的皮影唱腔,但唱词变了,变得清晰、直接,让他毛骨悚然:

“……李振山……好孤单……风雪夜……无人伴……来听戏……莫要躲……白幕上……缺一角……”

李振山是老李的名字。那声音一字一顿,带着某种古怪的韵律和拖腔,清晰地将他的名字编织进戏文里,在风雪中回荡。老李像被电击一样弹起来,死死捂住耳朵,但那声音无孔不入,直接钻进他的脑海。他冲到窗边,用木板钉死窗户(这是他白天准备的),但那呼唤声仿佛能穿透原木和木板,依旧执拗地响着。

“李振山……魂飘散……旧戏台……等你来……皮已备……骨已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