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开师傅家那扇熟悉的木板门时,李师傅正蹲在院里劈柴。
看到面容憔悴、满身风尘的徒弟,李师傅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紧锁:“细卫?你咋弄成这副鬼样子?快进来!”
汪细卫嗫嚅着说明来意,掏出那卷钱:“师傅……我……我想买点粮食…”
“买?!” 李师傅一听就炸了,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拍掉汪细卫递钱的手,铜钱似的眼睛瞪得溜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汪细卫脸上!
“放屁!你个没良心的兔崽子!跟师傅还提钱?你这是打我的老脸!”
他怒气冲冲地朝屋里吼:“老婆子!把咱粮缸里那袋新磨的苞谷面给我扛出来!还有,梁上挂的那腊肉,挑最肥的拿一块!快点儿!”
师娘闻声出来,看到汪细卫的模样,眼圈顿时红了,一边埋怨老头子嗓门大,一边手脚麻利地进屋。
不一会儿,一袋沉甸甸、估摸有五十斤的细玉米面,和一块油汪汪、足有十五六斤重的腊肉,就被塞到了汪细卫背过来的背篓里。
“师傅……师娘……这……这太多了……” 汪细卫抱着这救命的粮食,声音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多什么多!拿着!”
李师傅虎着脸,又把他往外推,“赶紧滚回去!老婆孩子等着呢!记住喽,天塌不下来!有手有脚,肯下力气,就饿不死!解冻了活儿多,到时候来找我!滚!”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刺骨的寒风,也把汪细卫满心的酸楚和暖流关在了门外。
他对着紧闭的大门,深深鞠了一躬,才背起粮食,步履沉重却又带着一丝暖意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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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气喘吁吁地回到石岩屋时,却意外地看到灶台边多了两个人,大姨姐潘高洁和姐夫赵思德。
石岩屋里那简陋的架子上,赫然又多了一大袋玉米面,足有五六十斤,还有一条肥硕的猪后腿!
赵思德还是看起来那么和善,看到汪细卫扛着东西回来,哈哈一笑,上前接下汪细卫肩上的背篓,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来了?瞅瞅你,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多大点事儿啊!” 他指了指架子上的东西。
“你姐听说你们分出来了,急得跟什么似的!非得让我赶紧送点嚼谷过来!
我说细卫兄弟,再难,能难过六零年啃树皮?再苦,能苦过前些年挣工分吃不饱?
把心放肚子里!有我和你姐在跟前,还能看着你们娘俩饿着?你只管撒开膀子出去挣钱!
家里这点地,你姐有空就来帮高园搭把手!娃儿我们也能帮着照看两眼!天塌不下来!”
潘高洁也拉着妹妹的手,眼圈红红的,不住点头,同情妹妹和妹夫的遭遇。
汪细卫看着架子上堆得满满的粮食和肉,再看看一脸关切的姐姐姐夫,再看看抱着孩子、一脸平静的妻子……
这个在母亲刻薄分配下没掉一滴泪的汉子,此刻眼泪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放下肩上的袋子,嘴唇哆嗦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浓重鼻音的:“姐……姐夫……谢……谢谢……!”
潘高园走过来,轻轻握住丈夫颤抖的手,对姐姐姐夫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这石岩屋依旧简陋破败,寒风依旧在洞口呜咽。
但此刻,这里却充满了粮食的醇香、腊肉的油润,以及一种名为“希望”的、实实在在的温度。
汪细卫抹了把脸,突然想起一件要紧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赵思德:“思德哥……还有个事儿,家里……今年春播的玉米种子……还没着落……”
赵思德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嗨!我当啥事儿呢!包我身上!回头让你姐给你送来!要多少给多少!什么还不还的,见外了不是?种子能有多少,还要你还?!”
他爽朗的笑声,像一道阳光,刺破了石岩屋里最后的阴霾。
汪细卫看了潘高园一眼,潘高园依然冷着脸,但是眼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前路依然漫漫,荆棘密布,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
这个诞生于绝境中的新家,终于在这凛冽的初春,扎下了第一缕微弱的、却无比坚韧的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