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左秀梗着脖子,脸扭向一边:“饿死?那是他们没本事!我们当爹娘的,还能管他们一辈子?” 任凭村干部如何劝说,钱左秀油盐不进。
无奈,村里只能依程序上报乡里。
几天后,一本薄薄的、印着鲜红印章的新户口簿,交到了汪细卫手上。
汪细卫,户主;潘高园,妻;汪务实,子。一个在行政意义上全新的家,诞生于彻底的赤贫之上。
搬家那天,天色阴沉。
汪细卫用家里分的背篓,分批次将那张瘸腿桌子、几个木头墩子、一口豁了边的瓦罐、两床旧被褥、一袋玉米面、几块咸菜疙瘩,还有那可怜的三块腊肉和猪头,背到半山腰的石岩屋。
潘高园背着用旧布裹紧的大狗子,怀里抱着一个破包袱,里面是几件打满补丁的换洗衣裳,身后是她嫁过来时娘家置办的几件可怜的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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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像被扫地出门的乞丐,潘高园沉默地离开了生活了一年多的汪家坳老屋。
汪老汉蹲在门槛上,吧嗒着烟锅,背影佝偻。
钱左秀站在堂屋门口,面无表情。
汪细能躲在自己屋里没出来。
只有汪细月,红着眼眶送到村口,偷偷塞给潘高园一把零碎票子,那是她男朋友给的、哥哥给的、问母亲要的所有的积蓄,合起来也有二十来块钱。
半山腰的老石岩屋,荒凉得如同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只有岩石底层那黢黑的烟熏,说明这里以前还有人住过或者用过。
几块巨大的岩石天然形成一个浅洞,勉强能遮蔽头顶。长时间不用的洞内,积满枯枝败叶和鸟兽粪便,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土腥气扑面而来。
寒风毫无阻碍地从洞口灌入,吹得人透心凉,大狗子被这陌生的环境和寒冷吓得哇哇大哭。
看着这临时住地,汪细卫的喉咙像被堵住,眼眶发热。
潘高园却深吸一口气,在洞外她眼睛能看见的地方放下孩子,挽起袖子:“收拾!”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汪细卫在村里人缘好,老汪家闹分家的事情一夜之间在村里早已传开。
他被“扫地出门,住在石岩屋”的消息传出,几个平时受过他帮衬的年轻后生扛着锄头、铁锹、斧头来了。
“卫哥!嫂子!我们来搭把手!” 领头的是村里有经常跟他一起干活的赵大膀子。
没有多余的寒暄,大家伙儿立刻动手:清理洞内杂物、平整地面、用石头和泥巴垒砌矮墙挡住风口、砍来碗口粗的杉木做梁柱、割来厚厚的茅草铺顶,用拇指粗的树条编制睡觉用的床……
工具碰撞声、号子声、说笑声,暂时驱散了石岩屋的阴冷和绝望。
潘高园抱着大狗子,看着男人们忙碌的身影,看着这个简陋却一点点成型的窝,心中百感交集。
她翻出家里分的那点可怜的糙米,熬了一大罐加入猪肉片玉米糊,又切了块咸菜,这就是招待帮忙乡亲的“饭食”。
大家也不嫌弃,就着玉米糊,啃着自带的窝头,嘻嘻哈哈,反而让这破岩洞有了几分生气。
第二天人更多,汪细卫也搭建好了临时的锅灶,去供销社买了口新铁锅回来,总算是能正常做饭招待帮忙的乡亲。
乡亲们知道他们现在一无所有,每个人都背着自家多出来的蔬菜和一些能存放的干货,帮这对新人度过难关。
仅仅两天,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容身睡觉的“家”就有了雏形。但汪细卫分得的那点可怜的家底,也在招待帮忙乡亲时消耗殆尽。
装玉米面的缸彻底空了,咸菜也见了底,就剩下两块腊肉和一个猪头,孤零零的悬挂在新灶头上。
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和嗷嗷待哺的儿子,潘高园默默从贴身小褂的暗袋里,掏出那卷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八十块钱。
这是汪细卫去年唯一一次私下给她的私房钱,她一直没舍得花。她将钱塞到汪细卫手里,声音平静:“去买点粮吧,家里不能断顿。”
汪细卫攥着那卷带着妻子体温的钱,只觉得重逾千斤。
他点点头,顶着凛冽的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十几里外镇上师傅家走去。
师傅姓李,叫李池卫,和汪细卫同村人,是带他入行、待他如子的老修房工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