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冰炭同炉

下巴上,青黑色的胡茬如同绝望的杂草,在他清瘦的下颌上肆意蔓延,平添了几分落魄与濒临疯狂的野性。

但他的眼睛,才是最触目惊心的所在。

那双曾经明亮、总是含着温和书卷气的眼眸,此刻深陷在乌青发黑、如同挨了重拳的眼窝里。

眼球上布满了蛛网般密密的、狰狞的红血丝,使得眼白部分看起来浑浊而可怖。

他的眼神涣散,失去了所有焦距,时而空洞地凝视着窗外那片灰暗的、不断滴水的天空,仿佛想从那无尽的、令人绝望的雨幕中,看出一丝奇迹的缝隙;时而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聚焦回床榻上婉娘那张苍白如纸、气息奄奄的脸上,瞳孔因极致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无力感而剧烈收缩。

那眼神里,交织着蚀骨的爱恋、锥心的疼痛、对未知邪祟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更有一种被远超想象的灾难彻底碾压后、所有信仰和认知都彻底崩塌的麻木与茫然。

这是一种清醒地目睹毁灭却无力回天的、最残忍的煎熬。

他的双手,因为长时间紧握和无法宣泄的焦虑,指甲边缘已被自己无意识地啃咬、掐弄得破损翻起,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冰凉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他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般地握着婉娘露在锦被外的那只手。

那只手同样冰冷,柔软得令人心慌,没有一丝生气,仿佛一块浸泡在寒泉深处、正在逐渐失去最后温度的玉石。

他拼命地想用自己的掌心、用自己残存的体温去温暖她,哪怕只能传递过去一丝一毫可怜的暖意,却只感到一股钻心刺骨的寒意,从她冰冷的指尖源源不断地反噬回来,冻得他指骨发僵,连灵魂都在这种冰冷的传递中瑟瑟发抖,几乎要冻结。

“婉娘…婉娘…我在这里…别怕…看着我…我在这里…”他不停地低声呼唤,声音沙哑得如同两片粗糙的砂纸在相互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撕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这呼唤,与其说是安慰濒死的妻子,不如说是给自己寻找一个支点,一个证明自己还在挣扎、还未被这无边恐惧和绝望彻底吞噬、彻底同化的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