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卓站在原地,后背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想反驳,可他惊愕地发现,侯书记说的每一种可能,他都没有办法拿出实打实的证据去推翻。是,老胡救了他们,可“救了他们”这件事本身,并不能证明老胡的清白——在侯书记的假设里,那场救援,恰恰可以是整个圈套的第一环。
小主,
逻辑这个东西,冷冰冰的,不讲情分。
可他心里另一个声音,也在拼命地喊。
老胡要是探子,底舱里那些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的老人,也是假的?那个抱着蓝布包袱、手抖得连热粥都捧不稳的老太太,也是演的?那个冻得小脸通红的小孩,也是赵司令发了军饷、请来配戏的?
“侯书记。”雷卓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涩,却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您说的这些,我……我辩不倒。可有一样东西,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船上,拉着的是自己的爹妈、老婆、孩子。老头、老太太、还在吃奶的娃娃,整整一船。我就想问,天底下有这样派探子的吗?为了探个路,把自己全家二十口的命,都押上?”
“那些老人、那些孩子,总不能都是假的吧?”
这一次,轮到侯书记沉默了。
他看了雷卓几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缓缓转过脸,环视在座的每一个人。
“雷卓的话,你们都听见了;我的疑问,你们也听见了。”他靠在椅背上,声音放缓,“这事儿,不能我一个人拍脑袋。都说说吧,你们是什么意见。”
话音一落,会议室里像开了锅。
“我先说。”沈烈把手里的烟摁灭,左眉那道旧疤拧着,态度最硬,“我拥护侯书记的警觉。特殊时期,就得用特殊的法子。我的意见——把这伙人分开,挨个审!老头老太太先放一边,那几个跑船的壮汉,一个一个过堂,什么时候把底细交代清楚,什么时候算完。宁可错杀,不能放过!要真是赵司令派来摸情况的,那就一个都不能活着离开这座岛。还有,现在、立刻、马上,把他们身上所有的通讯工具全收缴了,老胡船上那部电台尤其要盯紧,一个零件都不许留!”
“老沈的这份担心,不是多余的。”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尹继武忽然开了口。这位从冰城逃出来的前市长,如今在岛上没有一兵一卒,可提起赵司令,没有人比他更有发言权。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却让屋里安静了几分,“赵司令这个人,我跟他搭过班子,太了解了。他最擅长的一手,就是在各个幸存者的点子里安插眼线、收买内线——冰城还没彻底乱的时候,周边那些据点,谁家有多少粮、多少枪、主事的是什么脾气,他的账本上一清二楚,等他动手的时候,往往里应外合,一夜就换了天。江上跑船的,走南闯北、消息灵通,本来就是他最爱用的一类人。”
他没有把话说死,只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是说老胡一定就是,我是说——这根弦,不能不绷。”
“老沈,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他旁边一个边防连队的军官皱着眉顶了回去,“人家在江岔子里救了咱们的人,那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咱们这边刚喝完人家递的水,回头就把人捆起来过堂?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恩将仇报四个字,咱们杏花岛担得起吗?以后谁还敢救咱们的人?”
“恩义能当饭吃?现在都末世了,可别那么天真了,别当滥好人?”沈烈眼睛一瞪。
“都别急,听我说句公道话。”王楠翻开他那个不离身的小本子,慢条斯理地打圆场,“我觉得,这两件事不矛盾。人,现在已经在岛上了,营房是咱们的,岗哨是咱们的,他们拖家带口、船还让炮打瘫了,能飞了?既然人随时可控,那就没必要急着喊打喊杀。先观察一段日子,吃喝照常咱们也不差这点吃的,看管跟上,暗地里把每个人的底细、言行、彼此的关系都摸一遍。要是干干净净,那就修船放人,落一份人情;要是人家自己愿意留下呢?说句实在的,那几个都是跑了半辈子江的老手,懂船、懂航道、懂这条江的脾气,咱们正缺这样的人,收下来用,有什么不好?”
“用?”管后勤的魏常山苦着脸插了进来,手里还捏着账本,“各位领导,我泼盆冷水。能用的,满打满算就是那几个糙汉子还行。剩下的呢?十几个老头、老太太、妇女、奶娃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天三顿管饱,药还得管着。咱们岛上的粮,是按人头算着过冬的,这眼瞅着就要封江了,凭空添十几张嘴,还是只进不出的嘴……不是我心狠,这负担,得算清楚。我不建议留。”
“老魏这账算得也太凉了……”
“账不算清楚,全岛人跟着喝西北风?”
一时间,主审的、念恩的、主张观察的、哭穷喊负担的,各说各的理,谁也说服不了谁,会议室里吵成了一片。
侯书记始终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
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侧过身,跟左边的李建春、右边的林骁,压低声音交换了几句意见。李建春抱着胳膊,沉声道了句什么,林骁也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