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奉天初见

公元1909年,宣统元年,八月初九。赤峰。

过了立秋之后,赤峰的天色一天比一天短。傍晚的暮色来得比前两个月早了一些,城墙上的风灯在日落之前就得点上。福伯正在灶房门口收拾晾了一天的干菜,一个信使从巷口快马进来,翻身下马,靴子落地的时候在青砖地面上磕出一声脆响,人还没站稳,已经把手里的信递了过来:“少爷,奉天那边送来的。”

老子接过信,就着暮色看了一眼封口。火漆上压着东三省总督衙门的印,漆面新印的,透亮,还没落灰。他把信拆开,抽出里面一张薄薄的纸,字是馆阁体,端端正正,落款是锡良的私印。

信不长,措辞也客气,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客套话,大意是说他到任快半年了,各处衙门和驻军已大致走了一遍,唯独第七镇的驻地还没去过。他说自己不便劳师动众到赤峰来,若第七镇主事得空,可往奉天来一趟,他当面听听关外这几年的情况,也好彼此有个数。

老子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暮色已经铺满了院子,墙根底下的落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几片枯叶贴着墙脚打着旋,被门槛外的砖缝卡住又松开,翻了个身,又被下一阵风卷走了。他站在院子中间没有动,把锡良这个人放在心里重新盘了一遍——满洲镶蓝旗,在云贵总督任上干了几年,以清廉出了名,在各地推行新政时以“操守廉洁、不党不私”为朝廷所赏识。慈禧临终前把他从云贵调出来,载沣让他接东三省,就是因为他跟各方都没有牵连。这个人不是徐世昌,不是北洋的人,也不是旗人里依附载沣的那一系,他是那种在满朝文武里都不占边的人,既不结党也不站队,靠的是自己的名声和实绩。

当天晚上老子把李阁臣、切尔尼亚耶夫和莉娜叫到了书房里。福伯在桌角点了一盏灯,火光把桌面上摊开的那封信照得清清楚楚。老子把锡良来信的事说了一遍。

李阁臣皱了皱眉:“他让你去奉天见他,不是他来赤峰。他不想让人看见他跟第七镇走得太近,也不想让人觉得他放不下第七镇的架子。”李阁臣的拇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又松开,“锡良来东北已经半年了,这半年里他没有动第七镇一兵一卒,也没有给第七镇任何特殊的恩惠,军饷按期发,装备按时拨,既不亲近也不疏远。他现在让你去奉天见他,是想当面确认一件事——第七镇到底听谁的。”

切尔尼亚耶夫坐在窗边,把这份邀请理解为某种程度上的试探和摸底。锡良到任以来没有改变第七镇的编制,选择在这个时间节点邀请如意去面谈,应该是在评估第七镇对于奉天方面意图的回应态度,以及如意本人的倾向和应对方式。

莉娜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她先看了看桌上那封信,又看了看老子,然后说:“你要去,但不能空手去。徐世昌当初待你不薄,你带十匹好马和两车皮毛去奉天。锡良新上任,你带的礼不能比给徐世昌的重,也不能比给徐世昌的轻。太重了显得你在讨好他,太轻了显得你不把他当回事。带几匹好马和几车羊皮就够了。你的态度本身比礼物更关键,关键是你本人去了奉天,态度是什么。”

老子把灯芯又捻高了一些,火光跳了一下又稳住:“备马,后天出发。莉娜跟我去奉天,你不用带礼物,但该问的、该提的,你要替老子记着。”

九月十一那天,老子带着莉娜和一队随从出了赤峰城。随从不多,三十个人,全是侍卫营的老兵,骑着一色的黑马,腰上配着短枪,不张扬,但站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是精锐。莉娜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骑装,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垂在肩侧,夹在队伍中间,安安静静地跟着走。

从赤峰到奉天,官道走了三天。越往南走,沿途的村子越密,路边开始出现用青砖砌的院墙和插着旗杆的铺面,田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裸露的田垅在秋日的阳光底下泛着干爽的灰黄色。沿途经过几处关卡,守卡的兵丁远远看见那面蓝边旗就知道是镇北军的人,没有拦,开闸放行。

九月十四傍晚,队伍到了奉天城外。奉天的城墙比两年前又高了一截,城门口站着穿灰色军装的哨兵,腰间别着新式的短枪。总督府门口的卫兵验了名帖,没有多问,侧身让开门口。一个穿灰色长衫的幕僚从门廊下走出来迎了上去,说总督在书房等着。

总督府的书房比徐世昌在的时候换了一副面貌。墙上的字画换了,桌面上摆着一只细长的青瓷花瓶,瓶里插着一枝半开的桂花,淡淡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着。锡良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绸袍,没有戴顶戴,头发已经花白了,但腰背挺直,目光沉稳。他的面相比老子想象中更瘦一些,颧骨高,眼窝深,下巴上有一道短疤,是多年在云贵任职时留下的痕迹,在屋内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浅淡而经久。

老子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先拱了一下手,腰弯得比平时深了一分:“末将如意,镇北军主事,北洋第七镇统领,见过总督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