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那年我回过一次昆明。办完丧事,我一个人走到翠湖边,冬天的湖面灰蒙蒙的,红嘴鸥还在,只是少了很多。我坐在槐树下的长椅上,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我的手喂鸥鸟,想起苏晚的白裙子,想起那个夏天所有的蝉鸣和落日。湖水依然在,看湖的人却走散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翠湖。
现在我又回来了。
第二天清晨,我被鸟鸣吵醒。不是红嘴鸥,是本地那种灰背的麻雀,在窗外的柳枝上跳来跳去。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金线。我起床推开窗,湖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像姑娘脸上的面纱,若隐若现地露出水色。
我下楼买了碗米线,坐在湖边的石桌上吃。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话多,一边烫米线一边跟我聊:“你是外地来的吧?看你吃米线都不放辣椒。”
“我昆明人,”我说,“在北京住了多年。”
“哦——回来看翠湖?”他把碗端给我,热气腾腾的,“这时候好,人少,清静。再过半个月红嘴鸥来了,热闹得不得了。”
我笑笑,低头吃米线。汤还是那个味道,筒子骨熬的,浓白鲜香,上面浮着几片薄荷叶。我慢慢吃完,把碗还给老板,沿着湖继续走。
走到湖心亭,我停住了。
亭子里有个人,背对着我,在喂鸽子。灰白的鸽子咕咕叫着围在她脚边,她蹲下身,把碎面包撒在地上,动作很慢,很轻。头发已经花白,在晨光里泛着银色的光泽;背影有些佝偻,但肩胛骨的线条还是柔和的,像一只累了但仍然优雅的鸟。
我站在原地,心跳忽然重了。二十多年的时光从身体里穿过去,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柳叶的气息,有湖水的气息,有那个夏天她头发上的栀子花香。
她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慢慢回过头来。
是苏晚。
她老了。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不像从前那样白净,染了淡淡的日晒色。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湖心里两粒最清澈的水珠。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你回来了。”她说。不是问句。
我走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鸽子被惊动了,扑棱棱飞起来,在我们头顶盘旋了一圈,又落回原处。
“你怎么知道是我?”我问。
“背影没怎么变。”她拍拍手上的面包屑,站起身,“还是那么瘦。”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湖面上的雾散了些,露出对岸的柳树和楼房。一只白鹭从水面掠过,翅膀几乎擦着水,留下一串涟漪。
“我收到了你的明信片。”我说。
“嗯。”
“我猜是你寄的。”
她低下头,看着脚边的鸽子:“我只是……突然想告诉你,翠湖还在。不管你在哪里,翠湖都在。”
话很轻,却像石头落进我心里,激起层层叠叠的波纹。我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二十多年我其实常常想起你,但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化成一声叹息。
“你过得怎么样?”我问。
“还好。”她笑了笑,“我后来去了大理,住了十年,又回到昆明。我母亲不在了,我就住回了钱局街的老房子。有时候来湖边坐坐,喂喂鸽子。”
“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