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那年,舅舅十三岁。
妈妈说他趴在产房的玻璃窗上,鼻尖压得扁扁的,像只被踩了脸的猫。他数着我的手指头,一、二、三、四、五,然后抬头冲我爸喊:“姐夫!她手指数完了,脚趾要不要也数?”我爸说不用,他就开始数我的睫毛。数到第七根的时候,我哭了,他也哭了,被我妈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别吓我闺女!”
这些事我自然不记得。我记得的是另外一些。
我记得他骑一辆二八大杠,把我搁在前梁上,从巷子头骑到巷子尾。风把我的小裙子吹起来,我就咯咯地笑。他一边蹬车一边喊:“抓紧了!要起飞了!”然后站起来猛蹬两下,车轮滚过一颗小石子,颠得我差点掉下去。我尖叫着抓住车把,他又赶紧刹住车,用两只脚撑在地上,低头看我:“吓着了?”
我摇头,说:“再来一次。”
他就笑,露着一口白牙,左边有一颗小虎牙,歪歪的。他说:“行,再来一次。不过这回不能骑太快了,你妈看见又得骂我。”
他那个时候已经不上学了。初中没念完就辍了学,在街口一家修车铺当学徒。手总是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但他给我修过一只断腿的芭比娃娃,用一根铁丝缠住她的腿,缠得歪歪扭扭的,丑得很。我嫌弃地瘪嘴,他就把那娃娃拿回去,重新拆了,换了根细铜丝,缠得整整齐齐。他把娃娃递给我的时候,说:“你看,她这不是好了吗?以后你东西坏了,都拿来找舅舅。”
我说:“你又不是修东西的。”
他说:“我会修啊。什么东西都会修。”
那年他十六岁,我三岁。
我五岁那年,他带我去了趟镇上的集市。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糖画。一个老头坐在摊子后面,用小勺舀一勺麦芽糖,在石板上画龙画凤。我看得眼睛都直了。舅舅蹲下来问我:“想要?”
我点头。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然后他站起来,对那老头说:“师傅,给我画个这个。”他指着我。
老头看了我一眼,说:“画小孩?五块。”
舅舅把那把零钱又数了一遍,说:“行。”
他就坐在摊子前面,我站在他旁边。老头舀糖,手腕一转,糖丝就落下来,细细的、金黄的。他先画了我的头,圆圆的;然后画了两根小辫子,翘翘的;然后画了身子,画了手,画了脚。最后用一根竹签子往上一贴,铲子一铲,递给我。
我举着那个糖画,阳光照着,透明的。我说:“像玻璃。”
舅舅说:“是糖,能吃。”
我说:“舍不得吃。”
他就笑了,说:“那就不吃,拿着看。”
我举着那个糖画,从集市这头走到那头。舅舅跟在我后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吹着口哨。口哨的调子我到现在还记得,是《让我们荡起双桨》。他吹得跑调,但我听着觉得好听。
后来那个糖画还是碎了。我没拿稳,掉在地上,碎成好几块。我蹲下去捡,捡起来又碎,捡起来又碎。我哭了。
舅舅也蹲下来,把那些碎糖块一块一块捡起来,放在手心里。他说:“别哭了,回头我再带你来买。”
我说:“不一样了。”
他说:“怎么不一样?还是那个老头,还是五块钱。”
我说:“不是那个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些碎糖块放进自己嘴里。他说:“你看,舅舅帮你吃了。甜不甜?”
我哭着说:“甜。”
他就笑了,说:“那行,甜就不哭了。”
我八岁那年,暑假住在外婆家。
舅舅那时候已经不在修车铺了。他换了工作,在镇上的一家工厂里做零件。手还是黑的,但不再是机油,是铁锈。他说:“机油好洗,铁锈不好洗。”他伸出手给我看,指甲缝里果然嵌着红褐色的锈迹。
每天晚上,他下班回来,都给我带一瓶汽水。橘子味的,玻璃瓶装,瓶口用一根塑料绳扎着。他把汽水递给我的时候,瓶身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我说:“你怎么不冰一下?”
他说:“冰了对你胃不好。你妈说你胃寒。”
我说:“那你喝什么?”
他说:“我不喝汽水。”
后来我偷偷看见他在厨房里喝自来水,用那种搪瓷缸子,接一缸子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我问他:“你怎么不喝汽水?”
他说:“汽水太甜了,齁嗓子。”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是舍不得。
我十岁那年,学会骑自行车。
舅舅把那辆二八大杠给了我,但他把座子调到最低,我还是够不着。他就扶着我,在后头跑。我歪歪扭扭地蹬着踏板,他在后面喊:“看前面!别回头!”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弯着腰,两只手抓着后座,跑得满头是汗。我说:“舅舅,你松手吧。”
他说:“不行,还没到时候。”
我说:“我摔不死。”
他说:“摔不死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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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不怕疼。”
他就笑了,说:“你是不怕疼,你怕你妈。你要是摔了,你妈得骂我。”
我说:“那我就不告诉妈。”
他想了想,说:“行,那我松手了。”
他真的松了手。我骑出去几米远,歪了一下,又稳住了。我回头冲他喊:“你看!我会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两只手叉着腰,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的影子短短的,歪歪的。那年他二十三岁,正是最好的年纪。我那时候不知道,有些人的最好的年纪,是很短的。
我十三岁那年,第一次来例假。
那天我在外婆家,肚子疼得直不起腰来。舅舅下班回来,看见我蜷在沙发上,脸色发白。他蹲下来问我:“怎么了?吃坏东西了?”
我摇头,不好意思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他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会儿端出来一碗红糖水。他说:“喝点热的。”
我接过来,碗很烫,我就着碗边小口小口地喝。他坐在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有点局促。过了会儿他说:“那个……你妈跟你说了吧?这是正常的,不用怕。”
我说:“说了。”
他说:“那就行。”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我去给你买个暖水袋。”
他走了。过了二十分钟才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暖水袋,红色的,橡胶的,上面印着一只黄色的鸭子。他把暖水袋灌上热水,递给我,说:“捂肚子上。”
我接过来,说了句“谢谢舅舅”。
他嗯了一声,就出去了。我后来听外婆说,他去的那家杂货铺,走了三条街。其实巷口就有一家超市,但他可能觉得,去超市买这个,不好意思。
我十六岁那年,舅舅三十六岁。
那一年他总说累。一开始他以为是工作太累了,后来发现不对劲。他的手开始抖,拿不住东西。有一次我去外婆家,看见他端着碗,碗在手里晃,汤撒出来,洒在裤子上。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碗,说:“我去换条裤子。”
那天晚上,我妈跟他说:“哥,你去医院看看吧。”
他说:“看什么看,又不是什么大毛病。”
我妈说:“你就去看看吧,看了放心。”
他去了。从医院回来之后,他什么也没说。我妈问,他就说:“没什么,医生说累着了,休息休息就好。”
但我知道,不是那样。
因为从那以后,他不再骑自行车了。他把那辆二八大杠推到修车铺,让人家给修了修,上了油,然后卖掉了。我问他:“你为什么要卖?”
他说:“骑不动了,放着占地方。”
我说:“你以前骑得动。”
他说:“以前是以前。”
我又问:“你得了什么病?”
他说:“没什么,就是累。”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我那时候不知道,那种平静,是已经知道了答案之后才有的平静。
他是渐冻症。
我后来是偷听我妈打电话才知道的。我妈在电话里哭,说:“他才三十六啊……”我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话,腿一下子就软了。我蹲在地上,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
那天晚上,我去看他。他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我搬了个板凳坐在他旁边。过了很久,他说:“你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