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上那摊淡红色的水渍,在晨光中像一块渐渐干涸的伤口。
顾清盯着它看了很久,才从床上挪下来。腿是软的,脚踩在地上时,膝盖微微发颤。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水渍的边缘。
凉的。没有铁锈味,也没有其他异味,就是普通的水,但颜色是淡红色,像是被稀释了很多倍的血。
他从卫生间拿来抹布,把水渍擦干净。抹布上留下浅粉色的痕迹,在水龙头下冲洗时,颜色很快就散了,溶进水流里,消失不见。
就像昨晚那个红衣影子一样,出现,又消失。
顾清抬起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自己憔悴得吓人,眼下的乌青浓得像被人打过,眼睛里布满血丝,胡子拉碴。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了几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
水很凉,刺得皮肤发疼。疼痛带来某种真实感,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这具身体里,还在这个房间里。
洗漱完,他回到卧室,打开抽屉,拿出那本《江城异闻录》。翻到槐安路那一页,目光落在“红衣女鬼索命至今”那几个字上。
现在他相信了。
他不仅相信,还亲眼看见了。
但那不是“鬼”,至少不完全是。昨晚那个影子,没有狰狞的面孔,没有攻击的行为,只是站在那里,然后消失。更像是某种残留的影像,某种执念的投影。
顾清合上册子,放回抽屉。今天他必须采取行动,不能再被动等待。
他想起了图书馆手稿里提到的“退休警员”。如果那位老警察还在世,如果他还愿意开口,也许能揭开一些真相。
但怎么找?
顾清打开电脑,搜索“江城公安局 退休人员”。信息很少,只有几条官方新闻稿,提及某年某月慰问退休老干部,但都没有具体名单和联系方式。
他换了思路,搜索“槐安路命案 办案民警”。
这次跳出来一个论坛帖子,发布于三年前,标题是:【有没有人记得1998年槐安路那个案子?】
点进去,楼主“江边钓叟”写道:
“最近整理老照片,翻出一张1998年槐安路附近的街景,突然想起当年那起照相馆命案。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街坊邻居议论纷纷,说死得蹊跷。后来听说负责案子的老警察没多久就提前退休了,不知道是不是和这个案子有关。有人知道后续吗?”
下面有几条回复:
2楼(匿名):“听说过,据说那位老警察姓李,退休后住城西养老院。前几年还在小区里见过他遛弯,这两年没见到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3楼(风继续吹):“李警官?是不是叫李国栋?我以前住那片,记得他。人挺好的,就是有点固执。那案子之后确实很快就退了,当时都说他压力大,身体不好。”
4楼(江边钓叟 回复 风继续吹):“对,就是李国栋!您有他的联系方式吗?或者知道他住哪?”
5楼(风继续吹 回复 江边钓叟):“没有。都好多年没见了。不过你可以去城西那片问问,他以前住纺织厂家属院。”
信息到此为止。
顾清记下名字:李国栋。城西,纺织厂家属院。
纺织厂是江城的老国企,九十年代末就改制了,但家属院应该还在。
他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现在出发,中午前应该能到。
换衣服时,他特意选了件深色的衬衫,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稳重些。第一次拜访一位退休老警察,不能太随便。
出门前,他最后检查了一次厨房。水渍还在,颜色更深了,墙上的刻痕也更明显。他没有再处理,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身离开。
经过二楼时,那串五帝钱还在门把手上挂着,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垂着。
下楼,走出44号。巷子里阳光正好,几个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眯着眼打盹。小超市的老板娘在门口择菜,看见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顾清走出巷子,在公交站等车。上午的公交车很空,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街景向后掠去。
从槐安路到城西,要穿越半个江城。公交车晃晃悠悠,穿过老城区,穿过商业街,穿过正在建设的新区。窗外的风景从破旧到繁华再到破旧,像是穿越了时间。
一个小时后,他在纺织厂站下车。
眼前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六七层高的红砖楼,墙皮斑驳,阳台上晾晒着衣服,有些窗户用塑料布封着。小区门口有个小卖部,店主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剧。
顾清走过去:“老板,请问一下,纺织厂家属院是在这儿吗?”
老板抬头看他:“是啊,这几栋都是。你找谁?”
“我找一位李国栋李大爷,以前是警察,退休了。您认识吗?”
老板眯起眼,打量了他几秒:“老李啊……认识。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远房亲戚,从外地来的,想来看看他。”顾清编了个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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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戚?”老板将信将疑,“老李身体不太好,这两年很少出门了。你等等,我给他家打个电话。”
老板拿起柜台上的老式座机,拨了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李大爷吗?我楼下小卖部老王。这儿有个小伙子,说是您亲戚,从外地来看您……对,姓顾……好,我跟他说。”
老板挂了电话,看向顾清:“老李让你上去。3号楼2单元502。记住啊,老人家身体不好,别说太久。”
“谢谢您。”
顾清走进小区。路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开了,缝隙里长着杂草。楼与楼之间拉着晾衣绳,挂满了床单被套,在微风里飘动。
3号楼很旧,单元门坏了,虚掩着。楼道里堆着杂物,自行车,旧家具,还有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
他爬上五楼,气喘吁吁。502的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门铃按钮已经坏了。他抬手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李大爷,我是顾清,刚才楼下王老板打过电话。”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人,约莫七十多岁,头发全白,瘦削,背有点驼,但眼神很锐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拄着拐杖,上下打量着顾清。
“我不认识你。”老人直截了当。
“我是为了槐安路44号的事来的。”顾清说。
老人的眼神瞬间变了。那种锐利变成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警惕,还有一丝……恐惧?
“进来吧。”老人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
房间不大,两室一厅,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其中一张是穿着警服的中年人,英气勃发,应该就是年轻时的李国栋。
“坐。”老人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在对面的藤椅上。
顾清坐下,环顾四周。茶几上放着药瓶,电视柜上摆着收音机,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炒菜的油烟味。
“槐安路44号,你怎么会住那儿?”李国栋开门见山。
“租金便宜。”顾清实话实说,“但我搬进去后,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事。”
“比如?”
顾清把这几天的经历简单说了:拖拽声,敲墙声,水龙头自己开,天花板渗水,红衣影子。他没有提那本《江城异闻录》,也没有提图书馆的手稿。
李国栋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等顾清说完,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敲击。
“你知道我为什么提前退休吗?”老人忽然问。
“因为那个案子?”
“对。”李国栋点点头,“也不完全对。是因为……我查不下去了。”
“为什么查不下去?”
“压力。”老人看着窗外,眼神飘远,“上面的压力,来自……某些人的压力。现场明明有问题,血迹,拖拽痕迹,还有那股香味,都指向不止一个受害者。但报告必须写成意外,必须尽快结案。”
“香味?”顾清想起手稿里的记载,“是什么样的香味?”
李国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探究:“你怎么知道香味的事?”
“我……查过一些资料。”
“资料?”老人冷笑,“那种案子,不会有公开资料的。除非……”他顿了顿,“你看过那本小册子?”
顾清心里一惊,但没有否认:“《江城异闻录》?”
“对。”李国栋点头,“那本书的作者,我认识。是个老先生,姓陈,以前是中学历史老师,退休后喜欢收集民间故事。他找过我几次,问那个案子的事。我本来不想说,但看他年纪大了,就透露了一点。没想到他真写进去了。”
“那位陈老先生还在吗?”
“三年前去世了。”李国栋叹了口气,“临死前还惦记着那个案子,说真相不该被埋没。”
客厅里安静下来。楼下传来小孩的嬉笑声,远处有汽车鸣笛。
“李大爷,”顾清打破沉默,“那香味到底是什么?”
李国栋收回目光,看着他:“是一种很特殊的香料,法医检测过,成分复杂,有些成分甚至不在常规数据库里。我们后来请教过民俗专家,说那可能是‘迷魂引’。”
“迷魂引?”
“一种民间偏门的东西,据说能让人精神恍惚,产生幻觉,甚至被操控。”老人的声音压低了些,“如果用量够大,时间够长,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心智。”
顾清想起那七个人死前“神色恍惚”的描述。
“您的意思是……那七个人的死,和这种香料有关?”
“不只是香料。”李国栋摇头,“现场还有别的东西。暗房的地板上,有用血画的符号,被擦掉了,但鲁米诺反应能看出来。技术科的人拍了照,但照片后来……消失了。”
“消失了?”
“对。档案室失窃,只丢了那个案子的物证照片。你说巧不巧?”老人的语气里有压抑的愤怒,“还有赵屠手里那张底片,也丢了。那是唯一可能记录真相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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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简单的掩盖,这是有组织的、彻底的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