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海瑞回到值房后,先写好提票交给书办,让他即刻送往太仆寺,然后才将胡学义给的那一摞公文搬到面前。
他揭开第一页,是一份案件目录,上面列着直隶各府州县去年冬季至今年春季所有报呈刑部审核过的案件条目,每条底下注明了案由、涉案人数、审结结果和复核意见,条目密密麻麻。
郭海瑞看出了这活计的难处,这些条目并不是简单地把案件誊抄一遍,而是要求统计者从每条目录中提取出案由类别,按盗案、命案、拐卖、田产、钱债、风化等门类分门别类,再汇总出各自的数量和占比。
按寻常做法,这种活计至少得三四个人分头去核,每人负责一片区域或几个门类,最后再合起来对账。
可胡学义把这摞东西给了郭海瑞一个人,摆明是要留住他。
郭海瑞看着那摞纸,嘴角动了动,他心里明白胡学义的意思,老胡是把这活当成一道坎,让他知难而退,这活明摆着一个人三天干不完,干不完便走不了,走不了便会再想,再想便可能松口。
郭海瑞想到这里,不由轻轻笑了一声,老胡这人虽然圆滑,私心也重,但到底不是坏心,气量嘛,也还过得去。
他笑完便低下头去,提笔蘸墨,开始干活。
第二天一早,太仆寺那边来了人,回复说张允中已于五月二十二日被锦衣卫提走了,郭海瑞问是谁签的提票,来人说不知道,只记得是个穿飞鱼服的堂上官亲自来办的。
五月二十二,郭海瑞把这个日子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那正是他接手案子的第一天。
他刚从刑部那里拿到卷宗,头一天翻看材料,锦衣卫那边就动手了,郭海瑞不禁又想到,既然张允中都被带走了,那邓必杰呢?是不是也已经被带走了?
但稍加思索,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邓必杰不一样,邓必杰已经染上了瘟疫,就算是锦衣卫也不敢贸然把人带回来,所以邓必杰必然还在滑县,只要自己去的早,还是有机会审问的。
他深呼吸了一口,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那摞案件目录上。
三天的期限到了,他没有做完,到了第四天午后,他才终于把最后一条目录归完类,合上总册子时,右手食指侧面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统计结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直隶各府州县去年冬至今年春共报呈案件一万三千余起,其中田地纠纷案七千余起,盗案一千七百余起,命案八百六十余起,钱债纠纷一千八百八十余起,其余杂类一千余起,数据整整齐齐,没什么差错。
可他盯着“拐卖人口”那一栏时,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拐卖人口,直隶全域,半年间仅报呈两百余起,其中只有四十余起是拐卖妇女案件,其他全是拐卖儿童的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