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
过了好一会儿,那濒死的窒息感才稍稍缓解。我颤抖着手,抚上自己剧痛的脖颈,指尖能清晰地摸到皮肤上深深的指痕和瘀伤,触目惊心。
卓烨岚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翻涌着后怕与暴怒的杀意,但他强行克制着,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您感觉如何?臣这就传太医!” 他转头厉声对跟进来的刘公公喝道:“速传太医!封锁紫宸殿,彻查何人渎职,竟让闲杂人等潜入陛下寝宫!”
我勉强止住咳嗽,借着卓烨岚手臂的力量,缓缓坐直身体。目光越过他紧绷的肩膀,落在被两名玄甲卫架着、依旧维持着可怖表情和姿势的陆染溪身上。
她还在努力转动着眼珠,死死地瞪着我,那目光里的恨意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将一切焚烧殆尽。没有悔意,没有恐惧,只有彻底癫狂的执着和同归于尽的恶毒。
就在这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心中最后那一点点因占据“陆忆昔”身体而产生的微妙亏欠感,因理解她半生凄苦而生出的些许怜悯,甚至因父皇旧情而保留的最后一分容忍……如同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谋杀彻底击碎、碾磨,然后被喉间残留的剧痛和冰冷的后怕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了。
我曾以为,她至少是这具身体血缘上的母亲,曾经历过非人的苦难。我曾试图体谅她的偏执,甚至在某种程度上,理解她对“亲生女儿”回归的执念。我容忍她的敌意,回避她的锋芒,甚至在她下毒之后,仍选择低调处理,未取她性命,其中未尝没有一丝对“陆忆昔”原生家庭的复杂心绪。
但现在,没有了。
当她用这双冰冷的手,带着纯粹的杀意,想要彻底扼杀“我”的存在时,所有的因果、亏欠、容忍,都变成了可笑的一厢情愿。我与她之间,只剩下了最赤裸、最冰冷的你死我活。她视我为侵占她女儿身体的邪祟,必欲除之而后快。而我,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后,也再无任何理由,对她存有半分不必要的仁慈。
“卓烨岚。” 我的声音依旧嘶哑难听,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臣在。” 他立刻应道,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身体仍保持着护卫的姿态。
“将她带回青阳宫,” 我看着陆染溪,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严加看管。增派三倍守卫,没有朕的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包括太上皇。今日值守失职之人,交由唐瑞,依隐龙卫规矩处置。”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陆染溪那双充满不甘与怨恨的眼睛上,补充了冰冷的一句:
“告诉青阳宫新任的掌事嬷嬷,若再有一次‘意外’,让里面的人跑出来,或者有不该进去的东西送进去……她们全宫上下,就不必活着出来谢罪了。”
“臣,遵旨!” 卓烨岚沉声领命,示意玄甲卫将陆染溪押下去。
陆染溪被拖出殿门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我,直到身影消失在门外。
寝宫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我粗重未平的喘息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脖颈处的疼痛阵阵袭来,提醒着方才的凶险。我靠在床头,只觉得浑身发冷,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的清醒同时弥漫开来。
卓烨岚默默取来温水和干净帕子,想要替我处理颈间的伤痕,动作极其轻柔。我摇了摇头,自己接过帕子,按在刺痛的地方。
“陛下……” 他欲言又止,眼中满是担忧与未散的戾气。
“我没事。” 我打断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漠然,“只是终于明白了,在这宫里,对某些人而言,心软和愧疚,不过是递到对方手中的刀。”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暗沉下来,今夜无星无月,只有凛冽的北风,呼啸着掠过宫殿的飞檐,如同呜咽,又如同某种冰冷决绝的号角。
最后一点温情脉脉的假象,也被这场黑夜中的刺杀,彻底撕碎了。从今往后,青阳宫于我,不再是需要顾忌的“母亲居所”,而是一座需要严密看守的囚笼。陆染溪于我,也不再是血缘上的羁绊,而是一个必须被严格控制的、危险的敌人。
这条孤独的帝王之路,似乎又少了一分虚幻的牵绊,多了一重冰冷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