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潜龙哀吟

司马老贼 土玄 4194 字 3个月前

伤哉龙受困,不能跃深渊。

上不飞天汉,下不见于田。

写这两句时,他眼前闪过的是嘉福殿的藻井。那些繁复的彩绘,蟠龙、祥云、仙鹤,层层叠叠压在头顶。飞?连这殿门都飞不出去。

蟠居于井底,鳅鳝舞其前。

笔锋陡然加重。“井底”二字墨迹淋漓,几乎要透破绢背。他看见司马昭在朝堂上垂首恭立的样子,看见贾充、王沈、王业那些人在殿中舞动的身影。鳅鳝……他们就是鳅鳝!在井口逡巡,嘲笑着井底之龙的狼狈。

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同然!

最后一句写完,一滴水珠砸在“然”字末尾。曹髦愣了片刻,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他抬手抹脸,指尖冰凉。

诗成了。二十个字,像二十把刀,把他这些年的隐忍、屈辱、愤怒,剖得鲜血淋漓。

他盯着那方绢,忽然想把它凑到灯焰上。烧了,烧干净,就当从未写过。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烧了又如何?诗在心里,烧不掉。这口井困着他,烧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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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他将绢卷起,没有署名。走到殿内侧的书架前,挪开几卷《汉书》,露出后面一个紫檀木盒。盒里装着他少年时临摹钟繇的字帖,已经很久没打开过了。他把诗绢塞进字帖夹层,再将一切复原。

做完这些,他吹熄了灯。

黑暗彻底吞没大殿。曹髦躺在龙床上,睁着眼,看帐顶模糊的纹样。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过三下。

三更了。

他忽然想,司马昭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晋公府的书房里批阅本该送到御前的奏章,还是在与钟会、贾充谋划下一个要安插的亲信?

想着想着,竟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真的变成了一条龙,困在一口深井里。井口有光,可他怎么飞都飞不上去。井壁上爬满了滑腻的苔藓,还有无数细小的黑影在蠕动——是鳅鳝,它们发出窸窸窣窣的笑声,用黏湿的身体蹭过他的鳞片。

然后井口出现了一张脸。是司马昭。他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井底,手里拿着一卷绢。

正是那首《潜龙诗》。

同一时刻,大将军府。

书房里的炭火烧得比皇宫旺得多。司马昭只着深青色常服,坐在一张花梨木大案后,案头堆着两摞文书。左边是各州郡的春耕奏报,右边是荆州王昶病情的最新密报——老将军已卧床半月,恐难久持。

钟会坐在下首的蒲团上,手里拿着笔,正在一张牛皮舆图上勾画。他在标淮北至荆州的粮道节点,笔尖稳而快。

“王昶若去,荆州刺史的人选,士季以为谁可?”司马昭忽然问。

钟会笔尖未停:“石苞沉稳,陈骞果决,皆可用。然荆州毗邻东吴,需文武兼资之人。杜预虽年轻,然通晓律令、谙熟戎机,或可一试。”

司马昭沉吟。杜预是杜畿之孙,司马懿的女婿,自是亲信。但毕竟资历尚浅……

叩门声响起,很轻,但急促。

“进。”

推门的是王业。他脸色有些发白,进门前先在门外踩了跺脚——靴底沾了夜雪——才轻手轻脚走到案前,从袖中抽出一卷纸。

“大将军,宫里有东西传出。”王业的声音压得很低,双手将纸卷呈上。

司马昭接过,展开。

纸上抄着四行诗。字迹工整,是王业的手笔,但原诗的笔意间那股压抑的戾气,依然透纸而出。

书房里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

司马昭看了很久。久到王业的额头沁出细汗,久到钟会放下笔,抬眼看过来。

“蟠居于井底,鳅鳝舞其前……”司马昭轻声念出这两句,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冰面上的反光。“好比喻。陛下真是长进了,骂人都骂得这般文雅。”

王业躬身更低:“抄诗的小黄门说,陛下是前夜独处时所写,写完藏于旧字帖中。他趁整理书架时偷看到,默记下来的。”

“独处时……”司马昭将纸卷放在案上,手指在“鳅鳝”二字上点了点,“看来陛下心中,你我都成了泥鳅黄鳝之流了。”

钟会已起身走过来,目光扫过诗稿。他眉头微蹙:“诗才捷敏,怨气太盛。此诗若传扬出去,恐使不明是非之徒滋生妄念,以为陛下仍有振作之心。”

“妄念?”司马昭冷笑,“自淮南之后,谁还敢有妄念?王凌、毋丘俭、诸葛诞,尸骨未寒。他这首诗,不过是困兽之嚎罢了。”

他顿了顿,看向王业:“抄诗的小黄门,赏他十金,调去浣衣局——离陛下远些。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有第三人知道原诗从何而来。”

“诺。”王业松了口气,躬身退出。

门重新关上。书房里又只剩司马昭与钟会两人。

司马昭拿起诗稿,走到墙边那座青铜仙鹤灯前。灯焰跳跃,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他松开手指,纸卷飘落,触到火焰的瞬间蜷缩、发黑,化作一缕青烟。

“少年人,终究沉不住气。”他对着火焰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原想,让他在这御座上再坐几年,等天下再定一些……可他似乎等不及了。”

钟会静立一旁,没有接话。

司马昭转过身,目光落在舆图上荆州的位置:“王昶的病,你亲自去探视。带上太医令,用好药。若能拖过今年,便是大幸。”

“若拖不过?”

“若拖不过……”司马昭走回案前,手按在那些春耕奏报上,眼神却像透过它们,看向了更深处,“那就按你方才所说,以杜预代领荆州军事。至于陛下——”

他停顿了很久。窗外传来夜风呼啸的声音,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既然他觉得这口井如此难熬,”司马昭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淬过冰,“或许,是该让他‘静养’了。找个暖和些的地方,好好将养龙体。”

钟会瞳孔微缩。他听懂了。“静养”二字,在历朝历代的故事里,往往意味着废黜,意味着某座偏远的宫苑,意味着余生再也见不到洛阳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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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钟会斟酌着词句,“陛下毕竟年少,或只是一时愤激……”

“一时愤激?”司马昭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士季,你熟读史书。可曾见过哪只困兽,会在笼子里安静等死?今日是诗,明日就可能是一把匕首。高平陵前车之鉴,不可忘。”

钟会沉默。他想起了曹爽,想起了那场改变了一切的大雪。

“去吧。”司马昭挥挥手,“把荆州的事办好。陛下这边……我自有分寸。”

钟会躬身行礼,退出书房。

门关上后,司马昭独自站在案前。灯焰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沉默。他想起许多年前,父亲司马懿还在时,曾对他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