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一宴功成收世家,恩威并施定乾坤

场上微哗。贾诩眼神一转,袖里掌心茧轻压,笑纹淡:“传言是风,风要从哪条巷里刮来,待会儿便知。诸位且看‘问字’。”

问字即“写字”。陈宫命书吏搬出一块新木牌,题“市门三公示”:价、秤、字。价为明价;秤为义秤;字为门侧写字,写“曾苛已改”“平粜在此”“此门愿恤”。他扬声:“自今,凡商号门侧,须有三字。无字者,不开门。”

潘承唇角微敛,很快又浮起:“公议善。”

最后一事,饮水。吕布摇首:“今日不饮酒,饮水。”他亲手端井盂,先向祠前洒三滴,后饮一口,再递陈珪、糜竺,复递至张合、张燕、高顺,最后传至士绅与商贾。水清微甘,入口即凉。饮至潘承,他捧盂,笑,低头饮尽,抬头时眼里闪过一线寒——很快压住。

四事既毕,席始行。军屯所供粗菜上席:白煮牛肉、盐焗小鱼、渠边野蔬,另有两碟军学孩子做的糙饼与蜜渍山楂。无华艳之物,唯有稳气。人心在口腹间慢慢安下去。

然而风并未歇。席未半,张合低声报:“市中擒得两人,散‘重商轻兵’之言,口称‘某家使令’。”贾诩眼尾一挑,指尖轻敲:“带上秤与价,带人来,不用刑具。”

两人被带至场边,衣袖体面,腰间各挂小钱袋。陈宫不看人,先看袋:“袋中钱从哪来?”其一支吾。陈宫抬手,书吏已把两店“今日价目”与“昨夜盐账”拿来。贾诩笑了,笑意像一柄钩子:“昨夜盐账多两百斤,今日价目先加二分——你们的手,比风还快。”

“是谁使令?”陈宫问。其一眼神躲躲闪闪,终指西里某门。人群一片“嘘”。潘承面上不动,手指在袖中轻轻一扣。

吕布不看两人,只看门侧三面素旗:“传话——门主人可来,可不来。来则当众辩,不来则当众刻。”

片刻后,门主人未至,倒先来了他家管事,跪于场边请罪,言“愚忠误事”,愿纳银八十两、盐米各十石以罚。陈宫摇头:“罚不是买路钱。‘罪’在门,‘法’在众。”书吏执笔,走至该门,正正经经写下:“此门曾苛,已改。”同时取下“平粜牌”归公府三日,三日后复查。

潘承忽拱手出列,笑意温温:“公事至此,潘某有愧。徐州新政,商为血脉,不可因小人坏大局。今日潘氏再献布匹二百、药材五十斤,留作义仓备荒;又愿于门侧先刻‘三公示’之牌,以为诸门先。”

此举稳巧。陈珪、糜竺相视一笑,微微颔首。吕布只淡淡道:“记。”目光从潘承脸上撤回,像从冰面移回水面。

席行至三分,吕布移目看陈宫,陈宫会意,提笔换榜,书“赏与戒”:

赏三类:一者陈氏父子——“德官”坐礼不掌印,每月一议;二者糜氏——“市务正”掌‘义秤’与‘平粜牌’之考,市课不得入私;三者周有为等匠——“工坊都头”掌弩床与渠工之造,月月张示账。

戒三类:一者“苛门”——刻字三月,字褪必补;二者“哄价”——夺牌、罚银、入仓;三者“造谣”——三犯者流。榜尾再添一行:“门讼三问,一听必至——听老卒、听匠人、听寡妇、听童子。”

贾诩轻笑:“恩威并施,不过四字;施在谁身上,才是文章。”

吕布举杯——井水杯。他目色平如一线:“徐州之门,今日开了。开在路上,不开在帘里;开在井旁,不开在酒席上。诸位若愿同赴新程,我以印与秤与水相谢;若有不愿,徐州之法不因贵而歪,徐州之恤不因贱而缺。”

短短一段话,像把一块稳稳的石头放在桌案中央。桌面上细小的碎震子都不响了。

席散之前,还有一段“戏”。军学童子合座而立,教习引他们围着“华盖”——昨日潘氏所赠,已被铺于内庭。童子们席地写字,写“法不避贵,恤不遗贱”。字歪歪斜斜,却正。潘承看着,笑意不变,眼底却多了一层淡淡的黑。

——

黄昏落在碑石路上,红色的“公印”在石桩上微微发暖。众人散去,巷口有女孩儿掂着空篮笑着跑,篮底摇出两片野蔬叶。义仓门外,老妪抱着补好的锅向“鸣冤石”行了一礼,又笑着走了。

盟府偏厅,灯影重重。吕布、陈宫、贾诩围案坐,张合、高顺、张燕立于侧。

“今日之宴,”陈宫先启口,“秤正一条,印定一条,字立一条,水连一条。徐州民心固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