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再临死地赴国难,八百壮士破神话

“再临死地。”张辽把将旗握得极紧,“国难当前,只此一刀。”

他没有回身去看灵堂。他知道那里每一张帛下的脸。今夜与明日,也还会多。他只是把盔往下一扣,盔缨被雨打湿,贴在脖颈,像一条冰冷的蛇。他把刀抽出半寸,鞘口留一线亮,像猫的瞳。他回头看一眼北门女墙上倒挂的江东破旗,那旗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风里笑:“去吧。”

“西便门,开活门一线,舟不出,人不出,先放‘土雷’四枚,掷‘地龙’背。”张辽快语,“北门,伪开一尺,活门闭,鼓不作,木梆三声,待会儿合。弩手两列,射钩、射缆。破斧队五十,随我。其余七百五十,排成三行,矛尖朝中军钲车。目标——钲车与旗台,投车与龟背。记住四条:只斫杆、只砸梁、只破楔、避重甲。活着回来,死者尸倒向城里。”

“诺!”

“还有,”张辽把左臂上的白布扯下一段,系在刀柄上,“谁丢了我这条命,谁去北门跟我说。”

副将咬牙,眼里起了雾。他知道将军这句话是笑,是骂,是托付,是把“怕”先自己咽下去,再丢给八百人去咬。他猛点头,转身大吼:“八百随我——不,不,八百随——白虎将军!”

雨声里,很多喉咙里涌上来的两个字,被“稳住”的节律压成一声沉应:“在!”

西便门活门开一线,第一枚土雷出手。罐落龟背边,“啪”一声,白灰炸在覆毡与木楔缝里,雨助它化作糊,糊了楔,也糊了手。第二枚落在龟背轮子旁,泥里铁屑四溅,车轮“吱呀”一滞。第三、第四枚连掷,龟车背两侧歪了一歪。江东匠人一咬牙,补楔。后方吕蒙短戟一横,旗示“稳”。

“就是此刻。”张辽旗一压,八百在雨里脱离城影,如一道极窄的黑线,沿着“地龙”侧后,斜刺向中军。雨激在甲面上“噼啪”,像千百个轻细的锣同响。最前一列五十人是破斧队,身形较矮,臂短力猛,腰间挂着铁锤与短斧;中列最短,如矛尖;左右两列略长,如刃。

“钲车!”张辽的声在雨里不高,却像钉了钉子一般扎在人耳朵里。

江东中军的钲车由四牛拖,覆革护之,钲面厚沉,钲舌以铁。车旁立着两名老练的击钲手,手持粗槌,雨里仍能敲出直达水底的音。张辽不取人,先取舌。他刀势不快,第一刀从钲面与钲框之间一抹,“当”的一声,钲声微滞。第二刀从钲下斜挑,撩住钲舌与铁环间的皮绳,“崩”的一声,皮绳断。钲舌一歪,钲音立散。第三刀回来斫车腿,破斧队同时齐砸侧梁——“咚咚咚”,木声重闷,钲车歪在雨里,像喝醉的人坐倒在泥中。

“护钲!”江东牙将一声大吼,盾墙“哗”地收拢。吕蒙人已至,短戟直压张辽刀背。两人昨日已斗,今又相抵。雨把两人盔面糊得一层亮,他们的呼吸在盔檐下变成白气,撞在一起又碎。吕蒙戟势不花,力从脚底起,稳稳往前压;张辽刀脊迎上,肩往下一沉,借雨时滑,刀背滑过戟柄,改斫其手腕。吕蒙腕骨一震,虎口发麻,却不退,反而斜上一步,戟刃抹向张辽腰肋。张辽左臂猛地撑在一面盾上,整个人像木楔一样楔入两盾之间,肩背一拱,把戟锋硬生生“磕”开半寸。

“你刀还是快。”吕蒙低声,雨进嘴里,咸。

“你心还是稳。”张辽也低声,雨里眼里都冷。

两人短促相拒,旁侧破斧队已砸翻第二架小钲,第三架被绳挂住,张辽后列一把摘了,拖向雨低之处,任其在泥里哑作一团。中列矛尖绕旗台,专斫旗杆。江东令旗一断又一断,旗面倒挂,压在鼓棚与小钲上,像一块块被雨浇湿的黑布,把“势头”一层一层罩住。

“甘宁!”周瑜在雨幕中一声轻唤。

“在!”甘宁身影从小艇上跃起,如鱼破水,双刀飞谢雨丝,斜斩一名破斧队的肩。那人哼也不哼,刀照旧落下,斧头“咚”的一声,把投车的侧梁砸裂。甘宁一咧嘴,刀花横卷,往张辽背后掠去。张辽仿佛早有感,他不回头,刀背忽地向后一顶,“铛”的一声,一刀一刀在空中挂住,火星被雨打成一串白点,瞬息尽灭。

“嘿。”甘宁笑,像被雨洗净的狼,“白虎。”

“江盗。”张辽道,脚下步已换——不是杀步,是出步。他借甘宁横刀的力,整个人往左一闪,避开吕蒙正锋,刀尖在地上一点,再斜扑向投石机。他要的是投车那只“托板”的心。两斧随后落下,“咔嚓”连声,支臂歪斜,投车“吱呀”作响,臂上粗绳失了平衡,下一枚“石灰雷”在半空便逗留一瞬,风把它的白雾扯向江东自家后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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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半——步——整——阵!”周瑜的旗用了五个连摆,慢而坚定。吕蒙戟猛地收,阵如门“咔”的一合,八百人险些被扣在门缝里。张辽将旗一摆,三列同时斜退,以雨为幌,不与其正碰。他在雨里看见中军旗台后那面“令牌旗”仍在——灰泥涂面,沉,难斫。

“破钲!”他忽然断喝一声,声音破雨而出,直奔那面令牌旗的击手。不是杀,是吓——击手手腕一抖,木槌偏了半寸,钲声顿作“咚咚”两声不齐。阵中人心一凛。张辽趁势逼近旗台,刀背一磕旗腿,旗身倾斜。旁旁两名吴兵扑来抱旗,破斧队两斧下去,旗腿“咔嚓”断。旗面倒挂在雨里,像一条湿透的鱼。

“退!”张辽第三次下令。这一次,他真的退——退向北门。江东前列刚欲追,周瑜的旗一横,“止”。他知道北门有牙。他要慢慢把白虎的腿磨酸,而不是把自己的头顶上去给他“活门”咬。

然而并非人人皆能止。雨里有血,有怒,有“神话”。江东军中不知谁吼:“白匪退了!”数十骑不受旗制,脱队疾追。张辽回头,眼角一收——风更北一分。将旗轻轻往左一拂,八百不入北门,反而朝着昨日火攻退潮后留下的一片泥地绕。追兵踩在软泥里,马腿一插,泥水溅到盔檐上,视线一雾。城上连弩阵“嗡嗡”作响,短矢雨般落下,打在泥里“扑扑”作泥花,打在胸甲“嗡嗡”作闷声。追兵前排人马相撞,“活门”尚未咬,他们自己先乱成一团。

“开一尺!”张辽远远一指。北门木梆“咚——”一声,门板微启一缝,黑,静,像狼的嘴。追兵心里一紧,把缰绳往后一勒,半个队列同时停步,后队不知,撞上来,挤成疙瘩。城上铳机(强弩)三张齐响,“噗噗噗”,洞里响声压过去,把雨声也压下去一瞬。

“合!”张辽又一摆手。门闩“坎”的一声落下。追兵明白自己被戏弄,怒发冲冠,然阵后旗一摆:“止”。吕蒙拳心一紧——再追,必中;不追,恨在胸中久压,刀会抖。他一咬牙,稳住阵脚。张辽这边,八百退入城下的遮影里,没有入门,反而沿城根一绕,直奔东南角“地龙”。

“再破楔!”张辽喝。

破斧队像雨里的獾,一窝蜂堵上龟背侧线。斧不劈人,只砸楔。楔断两处,龟背歪得像被踩了一脚的龟。后方江东匠人吼一声去补,被弩矢“嗖”的一声钉住袖口,手一抖,楔没进,反撑出一线缝。张辽长钩插入,往上一撬,楔整个飞出。龟背“咯吱”一声,背甲塌了半边。雨水趁势灌入,木背浮起一缕白泡。

“退!”他第四次下令。八百像一线在雨里收紧,顺着城根滑,兜回北门。尾队的五十人把两张被缴的小钲上的钲舌卸下,连同一根被斩断的令旗旗腿,扛在肩上。不是炫耀,是要给全城看——江东之钲,可卸;江东之令,可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