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墨尽魂枯

孩子们的眼中,有光,那是他全部的价值所在。

黑夜被火把与惨叫撕裂,凶悍的山贼如潮水般冲入毫无防备的小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本可独自逃命,却拼命将最后几个吓傻的学生塞进学堂后院那藏酒的地窖,用身体死死挡住入口。

冰冷的刀锋砍在他的背上、肩上,剧痛中,他最后的念头不是恐惧死亡,而是:“藏好……别出声……孩子们……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读书……明理……”温热的血浸透了他的青衫,意识沉入黑暗。

而如今,虎煞强迫他“记录”的,不是圣贤文章,不是孩童笑脸,而是每一个被他以精心编织的谎言(“山中有前人遗落的金锭”、“发现通往世外桃源的小径”、“有神医可起死回生”)骗至落魂坡的受害者,在临死前那一刻,最极致、最扭曲的恐惧、绝望与诅咒的表情。

虎煞似乎在欣赏这种将“知识”与“欺骗”、“记录”与“罪恶”结合起来的邪恶艺术,视之为一种高贵的消遣。

此刻,他正在“临摹”的,是前几天那个怀揣致富梦的年轻货郎。

他用“发现神秘商队遗宝图”的谎言,利用了对方的贪念与对家人的责任感。货郎临死前,瞪大的双眼中充满了对财富幻梦瞬间破碎的震惊、对死亡降临的无限恐惧、以及……对周文渊(幻象)那刻骨的、无声的诅咒:“骗子!读书人……读圣贤书的……也是骗子!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货郎魂飞魄散前的惨嚎和那充满怨毒的诅咒眼神,如同最恶毒的魔咒,不断在他魂中回响、放大。每“临摹”一笔那绝望扭曲的表情,他残存的良知就像被钝刀切割一次,流出无形的血。

他想停下这罪恶的“笔”,想折断这无形的“腕”,但虎煞的意志如同冰冷的铁钳,牢牢操控着他的“手”,将他的毕生所学化为害人的工具。

更可怕的是,他隐约感觉到,随着他“记录”的恐惧越多、越精粹,他魂体内某种与虎煞本源相连的、污秽的力量,似乎就增强一丝——他竟在从受害者的绝望中汲取微量的黑暗能量,以维持自身这可悲的伥鬼存在!

这是一种何等绝望而罪恶的循环!圣贤书成了地狱的通行证,笔墨成了诅咒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