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末刻,泗水城彻底沉入一片死寂,唯有凛冽的北风不知疲倦地穿梭于空荡的街巷,发出呜咽般的呼啸,仿佛在为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惊变的城池吟唱着不安的夜曲。
知府衙门后宅,那间不久前还灯火辉煌、觥筹交错的花厅,此刻已沦为一片狼藉而恐怖的死地。
琉璃宫灯熄灭,只余角落一支侥幸未倒的牛油大烛,豆大的火苗顽强而孤寂地跳跃着,将满地翻倒的桌椅、碎裂的瓷片、泼洒的酒肴以及那具横陈在地、腹部依旧微微蠕动的恐怖尸体,映照得光影幢幢,阴森可怖。
空气中弥漫着酒气、菜馊气、烛烟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幽冥的阴冷与铁锈般的腥气,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绝望气息。
知府赵文启失魂落魄地瘫坐在一把勉强扶正的太师椅上,官帽歪斜,精心打理的须髯也散乱了几分。
那身彰显身份的藏青宁绸长衫前襟,浸满了泼洒的酒液和他自己惊出的冷汗,紧紧贴着皮肤,带来冰凉的粘腻感,但他浑然不觉。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哆嗦,目光涣散地游离在满地狼藉与那具可怕的尸体之间,仿佛想从这片混乱中找到一丝支撑,却又被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心神。
巡抚周廷儒临走前那冰冷的斥责——“泗水有妖孽!你难辞其咎!”——如同催命符咒,在他脑海中反复轰鸣,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苦心经营的仕途幻梦,只剩下无尽的惶恐与彻骨的冰凉。
地上,书吏崔明的尸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躺着,额头上那个触目惊心的血洞已然凝固,呈现出暗红发黑的狰狞色泽。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那异常鼓胀、如同怀胎般的腹部,竟仍在极其轻微地、缓慢而固执地蠕动着!烛光摇曳,在那微微起伏的肚皮上投下变幻的光影,仿佛其下蛰伏着一个活物,正冷漠地等待着什么,嘲笑着生人的恐惧。
寒江雪蹲在尸体旁,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近乎透明的苍白,与他身上那件浆洗发白的青布长衫几乎融为一体。
他修长的手指并未收回,依旧虚按在崔明那冰冷却仍在诡异蠕动的腹部上方寸许之地,指尖萦绕着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极淡的冰蓝色氤氲,散发出细微的寒意。
他的眉头紧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惊疑,以及一丝…被深深掩藏的、近乎本能的忌惮。